她深吸了一气,全然做足了被父亲训斥的准备。
可踏入大门,青砖白瓦下,父亲佝偻着身子背对她,埋下首对着院内垂柳下的一具尸体捂眼啜泣。那尸体被蒙上白布,小小地蜷缩在一团。
她颤颤巍巍出了声:“爹。”
余保华听到声音,猛然转过身,双目赤红,他几乎是吼出来:“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她话止于咽喉。
“你跑出去,投河了是不是?”
她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低声回应道:“我没有。”
“撒谎!还在撒谎!我问你,为何十里街边的湖畔上,会有你遗落的鞋?”
她拼命摇头,见父亲如头猛兽,不停地嘶吼,她唯唯诺诺道:“爹,我没有投河,我只是跑出去,在路上跑掉了……”
余保华垂下眼,果真见她一只脚光着,一时悲从心来,一掌扇了过去。
她顿时只觉耳边嗡嗡作响,疼痛之余,听到父亲的哭喊:“逆子,逆子啊,你自己偷跑出去,不管不顾的,你弟弟出门寻你,见那湖畔边有你的鞋,还以为你投河寻死,便一头扎进了湖里……”
他似是不解恨,扯过一条粗枝条,狠狠抽打在她的双腿上。
“逆子,你这个逆子!你害死了你弟弟,都是你害的!”
那团毫无生气的白布边上,露出半截灰白的手指,跑丢的另一只鞋在弟弟手里紧紧攥着,她僵在原地,父亲打她,一遍遍抽打她,她一时也忘了躲。
往日的羡慕与嫉妒,此刻皆成了罪恶,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配落泪,不配喊疼,不配,所有。
永德六年,她叫余慎,一十二岁,作为余府嫡子,入了闻名天下的世清书院。
黄花梨平头案那一角的划痕还在,父亲对她日日耳提面命,令她要刻苦读书,在书院万事小心。
“你如今的一切,皆是由你弟弟让于你的,你万不能辜负了他。”
她点点头,一如既往的乖巧懂事。她也丝毫不生气,就像没了心。
余慎在书院里日日苦读,她天资不高,在人才如云的世清书院毫不起眼,写不出令人惊艳的文章,亦对不上行云流水的诗赋。
院里的同窗挖苦她日复一日的起早贪黑,是装模作样,无用功,活得此番累,结果不还是一样。
父亲骂她不思进取,怪她不努力,她亦不辩驳,余慎知道,做错了事,需要用一生来偿还。
永德六年的隆冬,她结识了院里的一位同窗,名唤白无秦。
二人志同道合,很快熟络起来,她听白无秦说,他的父亲,也不喜欢他。
余慎见他垂眉低眼,满脸丧气,哈哈笑道:“无妨的,你爹只是不喜欢你,而我爹,哈哈他恨我。”
永德八年,书院里的人,忽然一个个皆对他慈眉善目,如沐春风。那一年,余保华擢升为了礼部尚书。
永德十年,书院新来了位学生,名唤李净,字怀安。
此人刚来之时,她并未注意过,李净每日不是写字,便是看书,坐在书院角落里,存在感极低。她第一次想起书院里还有这么个人时,是在一次的策论课上,李净赢过了中书令家中的公子,柳砚。
柳砚年少时便负有盛名,他家世显赫,天资聪颖,在书院人缘极好,十几岁的少年总是艳羡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他们将柳砚捧得极高,但他从不因此颐指气使,她从没见过柳砚发过脾气。
只那一次在策论课上,她看见了,李净在得到张世清称赞后,眸光淡漠地轻扫了柳砚一眼,往日温和如玉的少年面上,划拉开一道口子,细看里面藏着少见的不甘与愠怒。
之后,短短不到两个月,李净便崭露头角,成了书院里论谁也忽视不了的人。
李净自入院以来,一直独来独往,身边从没什么朋友,书院里有一些欺软怕硬,趋炎附势的贵门子弟,每每变着法儿地针对她,美名其曰要替柳砚报仇解恨。
大多事,余慎只是听个乐子,左耳进右耳出便过去了,她不敢找麻烦,再引得父亲不快。
一日下学后,她返回去拿忘记的课本,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书院早已无人,堂上连盏灯都没有,她心中害怕,便匆匆拿好东西就走。
忽然,院内小竹林那片,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竹叶缝隙隐隐约约还传出一丝光亮。
余慎心中恐惧,但更怕进了贼,她看了眼四周,壮起胆子操起根木棒便气势汹汹冲过去,手挥在半空,等她借着烛灯瞧清人后,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
李净抬眼,见悬在自己头顶的木棍,面无表情:“你干嘛?”
余慎吓了一跳,手一松开,木棍立马掉落下来,正正砸重她自己的脚。
她吃痛“啊”了一声,再一抬眼,便见李净盯着她,蓦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笑你蠢。”李净搁下手里的书。
余慎亦注意到她手里的书,她坐在院里的一座凉亭里,只点着一盏烛灯,将整个黑夜照得暖黄。
她问:这么晚了,你还看书啊?“”
李净闻言,合上书卷,道:“不看了。”
“啊?为何?”
“我看不进去了。”
余慎笑笑:“你还会看不进书……”
李净站起身:“对啊,我还想玩,想偷懒,想吃了睡,睡了吃,想吃花酒,也想尝一尝永香铺的果子点心。”
她说完,拿起烛灯便要走。
夜里开始起风,哗哗摇晃行人的衣袂,凉爽得令人舒适。
临走之时,余慎不知为何,脑门忽然一热,对她喊道:“李……李怀安。”
李净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
“我以后,也能在这温书么?”
“当然。”李净眼里不解,还是说道,“这又不是我的地盘,你想在这便在这。”
余慎急忙摇头:“不是……我是说,往后,我能和你一起,在这里温书么?”
李净明显一愣,她没有说话,拿这烛灯背过身。
余慎见状,低下了头,呆站在原地,一下没一下扯着衣摆。
“你不走么?”
身前冷不丁传来一句话,余慎没反应过来,李净举着灯,道:“你若不跟我一起走,待会儿这里可都全黑了。”
“啊?”接着,余慎眼睛唰一下亮起来,映照着烛光,她又道,“哦,好!”
永德十年的秋日,余慎和李净成了朋友。
书院里,她,李净,白无秦几乎形影不离,那些官宦子弟不再找李净的麻烦。
永德十一年,李净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惶恐至极,吓得一夜未阖眼。
第二日,余慎眼底顶着乌青去到书院时,李净将她带到一处僻静之地,一脸严肃,语气郑重,对她说:我也是。
她和自己一样。
余慎骤然感到心里痒痒的,像是长出了什么东西,她们开始无话不谈,心照神交。
李净对她说:“无论如何,偏心就是偏心,它不能因为有更惨重的事发生,就被掩盖掉。我知你愧疚,不如你将这身枷锁,想象成你弟弟与你一体,他爱你,你要替他好好活,我无法劝说你抛开一切肆意行事,你已经在这条路上了,那就想想这条路上,还有没有你真正想做的事,不为别的,只为让你自己好受些。”
余慎埋着头听得眼热,她从不敢妄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余保华每每见她苦着脸,便会骂她,说如今一切不都是你渴望的么,你弟弟活活拿命来成全你,你摆什么脸色?
但她明白,余保华亦明白,这些皆不属于她。
可有人说她说,可以不用一直愧疚,可以喘息间隙,让自己好受一点。
那晚,余慎明明记得她低着头,一下没一下地默默抹着眼泪,可她却感受不到一丝难过。
她愈发对李净好,她有的,李净亦有,父亲给她买的东西,她亦会给李净买一份,好到最后,白无秦频频诉说不满,连连抱怨。
甚至为此吵了架,白无秦质问她:“明明最开始我们才是好朋友,为何如今一有事,你只跟李怀安说,不跟我说?”
她无奈:“因为有些事,只能同她说。”
“凭什么?”
“凭你是你,她是她。”
余慎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白无秦,你要相信我,我一直都把你视作此生难得的好朋友,但我也有苦衷,有些话我不能说,你能体谅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