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必须在祭坛祭拜列祖列宗,这是规矩。
太监宫女们连夜冲洗,可那些渗进地砖缝隙里的血迹却怎么洗也洗不掉,于是这些血迹便和祭坛的砖瓦一起,成为两次登基大典沉默的见证者。
徐凌潇真的很瘦弱,瘦弱得根本不像是个帝王,可他愣是凭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将那身宽大沉重的墨黑织金龙袍钉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目光很锋利,像是出鞘的利刃,刺向卫文宇时,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看着这样的徐凌潇,卫文宇一时竟有些恍惚。
太后与六殿下还有沈归雁,都被他继续软禁在宫中,还以为六殿下和天下苍生祈福的名义,让太后和沈归雁抄写佛经。此情此景,和他尚在公主府时如出一辙。
他承诺过不杀他们,便以这种方式还之彼身。如果这样能让他消气,那他还有什么理由阻拦呢。
卫文宇想起那天夜里,叶姑娘如约将服下安眠散的徐凌潇送来了。他抱他上床,惊奇地发觉他真的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能被风吹远的落叶。
他当晚便与几位虽已致仕、可仍德高望重的老臣共同查验真身。老臣们对视几眼后,缓缓点头,此时卫文宇才终于松了口气——他们师出有名了。
安眠散的功效使他足足睡到次日傍晚,收到下人禀报的卫文宇急急赶到厢房时,他正坐在床边,遥望下坠的夕阳,眼里还残存着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迷茫。
他连唤几声,徐凌潇才缓缓看了过来,可他的魂魄却好似跟着夕阳一同去了似的,眼里仍旧空无一物。
卫文宇不懂他为何如此,但还是上前说明原委,并言明将与其他重臣一起,在晟王的登基大典上拥他这位七殿下称帝。
他缓缓转过头,眼中还有未散的呆滞。
卫文宇心中微微一沉。他并未指望他会是个多么雄才大略的君王,可他怎能如此木讷呢,这样的人能治理好国家吗?
可很快他就向卫文宇证明自己并非碌碌之徒。
正所谓“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他仿佛一下子找回来魂儿似的,不仅对各地的风土人情了如指掌,对朝廷颁布的政令更是能从百姓的角度出发,提出独到且切实可行的见解。
卫文宇越听就越是心惊,看着他眼中迸发出的精光,只觉得仿佛他并未因困于那四方宅院的狭小天地而平庸无能,而是能即将乘驾鲲鹏遨游于九霄之上的真龙。
卫文宇强压心中的悸动,连夜给各位大臣去信。
叶姑娘已经告知他们家中有多少是晟王的探子,因此他们通信时只需避开这些人,便不会轻易被发觉。
大臣们激动万分,感慨幸得有列祖列宗的庇佑,才留下他这最后转机,纷纷表示以免打草惊蛇,定会将贺表准时送上。
与此同时,卫文宇也在仪仗中安插禁军,预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计划的每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反复打磨,直至确信万无一失,而晟王也果然没有察觉,他实在是太自大了。
徐凌潇登基大典那天,天气不佳,乌云密布的天,看不见一丝日光。
斋戒沐浴后的徐凌潇,身着墨黑绣金龙袍,头戴十二冕旒冠,随着礼官的一声声唱诵,他也跟着敬天地告先灵,三跪九叩,玉珠清脆。
传国玉玺由明黄锦绸包裹,被老太监恭敬地呈上来。徐凌潇跪在祭坛正中,郑重地接过后,叩了最后一个头后缓缓起身,将玉玺高举过头——此刻,压抑许久的天终于亮了。
在乌云与乌云的罅隙中,太阳以无法直视的光亮宣告自己这无法忽视的存在——你可以不看,但它始终在那里,正如徐凌潇自己。
他站起身,面向群臣,张开双臂。龙袍宽大的衣袖被风吹起猎猎作响,如同即将搅动风云的金龙。
“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最后一声如洪钟大吕从他喉咙里爆发而出犹如龙吟,他眼睛极亮,亮得如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愤怒是因意图毒害他的晟王,还是将他囚禁多年的太后,亦或二者皆有?卫文宇不确定。
昨日,他曾独自前往公主府,在那囚禁了他整整十五年的宅院里待了很久,久到太阳西垂,由昼转夜。
出来时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侍卫们放一场大火,将公主府烧成灰烬。
那时,卫文宇因筹备登基大典,故而未能陪同。此刻跪在祭坛下,看着他眼里的怒火,只觉得的昨夜的火,也该有这么旺盛,烧去了公主府,也烧尽了他所有的隐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俯首高呼万岁,三声过后却未能等到那句应有的“平身”。
新帝让卫文宇跪着,让大臣们跪着,让所有人都跪着。
一盏茶过去了,一刻钟过去了,他们依旧跪拜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渐渐的,有老臣开始支撑不住了,身体微微晃了晃,又立马咬牙挺住。
而卫文宇依旧跪得笔直,不曾有丝毫动摇。
昨夜,新帝向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是那晚竹林里,叶姑娘问过的。
——你们将军府既不效忠于晟王,也不效忠于太后,只会效忠于皇室血脉。这话,是否真心?
他的回答,也与那日相同。
——我以卫家满门忠烈起誓,既食君禄自当为君效忠,恪守臣子本分,依天命行事。
卫文宇缓缓闭上了眼,无名寒意从他跪着的膝盖渗进来,向四肢百骸侵略而去。
新帝这是在向所有人示威,他倚仗卫将军府的兵权而称帝,只要卫将军府依旧如此,那就没有任何人能对他掣肘。
他不一定会是个暴君,但一定是个手腕强硬的帝王。
“众爱卿平身——”
许久,他才施舍地吐出这几个字,大赦天下般。
卫文宇抬眼看着他。
他站在祭坛的最高处,身后是被驱逐的乌云和灼目的太阳,形单影只却睥睨众生。
没有人敢直视太阳,也没有人敢直视这位帝王,他是苍茫万里百万臣民,唯一的太阳。
太阳从糊了纸的窗棂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落了层霜似的。
叶羽心盘腿坐在床边,低头望着那层霜,眼神却是发虚的。
蓦地,那层霜被人擦去了。
她缓缓扭头,一双墨黑织金靴撞了进来,再一抬眼,便是同色的五爪龙袍。
她望着那张脸,下意识地就想喊公主,临近出声时终于改口,“陛下。”
下床,行礼。
“民女观棋,参见陛下。”
严刑拷打后,入画交代了一切,她再怎么掩饰,也没有意义了。
徐凌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服侍自己十五年的婢女,瞳孔漆黑深不可测,一如他身上的墨黑龙袍。
那日她杀死晟王后,就被他一直关押在这里,禁止任何人探视,违者格杀勿论。
本以为卫文宇会试着求情,可他只是一言不发。联想到那日他脸上的震惊,徐凌潇觉得他应该不知情,故而拷问入画时特意绕开了他,就连听取口供时也是屏退左右,不留任何记录。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无波无澜,如同死水。
他这是对自己彻底心灰意冷了吗?
叶羽心抬头,余光却瞥见了桌上的酒壶。这应该就是毒酒了吧,本想着碍于陪伴多年的情分,他会心软几分的,看来她还是低估了他的心狠。
不过也对,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已经变成一个让她陌生的暴君了。
这几日他仗着握有兵权,接连处置了数十位大臣,晟王派系太后派系的都有。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斩立决的斩立决,就连关在这里的她,都能闻到从菜市口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如今只是赐她毒酒,已经算是仁慈了。
叶羽心默默叹了口气。
“他大势已去,且我不想再当他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