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流春就这样阴差阳错地与德音公主一同往稒阳去。为免引人注意,横生是非,江流春提前与德音商议,三人兄妹相称,言谈间只说“你我”,不提“本宫”。德音虽不乐意,也勉强应了。
裴少膺本不赞同与德音同行,担心德音性情娇纵,吃不得苦、拖慢脚程事小,若让淑妃认为苛待公主,只怕后面有无穷的麻烦,高柳县令已诚惶诚恐备好车驾,不如就此送德音回京,两相便宜。
江流春思来想去,反劝他道:“德音性子倔强,只怕返京车驾还未到京城,她便又寻机跑了,反生枝节。如今世道不太平,倒不如带着她。同为女子,与我一路还可有个照应。”
裴少膺迟疑道:“我只担心你。她这一去,若劝得陆长离回心转意,反刺你的心。”
江流春心中一痛,随即故作潇洒道:“那岂非正如我所愿?”
不知裴少膺是如何说服高柳县令的,之后竟无人再过问德音行踪。不过,江流春敏锐地察觉,总有人远远地跟随在后,暗中保护。
为了避嫌,江流春二人与裴少膺并未同车,而是另雇了一辆马车,前后而行。马车里虽垫了软垫,却仍颠簸。几个时辰过去,江流春只觉周身骨头都要散架。德音也未好到哪里去,惨白着脸瑟缩一角,手指紧扣着车窗木框,双眼紧闭。
江流春瞧出德音犯了晕动之症,便从食盒里取了提前备好的姜片递过去,解释道:“生姜是呕家圣药,含在舌下可舒缓不适。”
德音不语,含了姜片,过了半晌,脸色才好看些,赧然道:“多谢。”
江流春把点心匣子推过去:“虽非出自我手,口味也还过得去,先吃些垫垫肚子。到了前面的镇子,便可住店歇息,饮食也能好些。”
这话江流春是硬着头皮说的。高柳县本不富庶,能买到的点心不过是些甜咸酥饼,黄灿灿的洒满芝麻,虽油香酥软,正宜长途果腹,却远比不上宫中糕点精细。她心知德音素来挑嘴,只怕见此又要闹脾气。没想到德音取了酥饼,不声不响地吃起来。
德音吃完,沉默地拿丝帕擦了半晌手,才道:“我堂堂大宁公主,一言九鼎,既抢了你的人,受了你的恩,必还你一个良配。”
江流春瞧着她小圆脸上郑重的脸色,反觉有趣,忍不住想逗逗她:“难道陆长离有双生兄弟不成?我可得要个一模一样的。”
德音当了真,皱眉盘算起来:“我听我母妃讲,陆家嫡脉再无别的适龄男子,倒是旁枝有一位堂弟陆景阳,长得有七分相似……”
江流春没想到德音竟来真的,好笑之余,又有些感动:“好意我心领了,你实不必如此。这世间未必只有花烛高照一件快意事,天下之大,自有我的路走。你若过意不去,不如就当欠我一个情,日后再还我。”
德音听此,反倒松缓许多:“那你记得找我讨,不许忘了。我可不愿亏欠人。”
江流春点点头。德音迟疑道:“不过,你的路……可是与裴太医同行?”
江流春不明白德音为何如此在意,便按裴少膺昨夜所言解释了一番。
德音仍皱眉,忧心忡忡:“实非我有意挑拨,内闱之事总是无风不起浪。况且,纵然你所言为真,他并非父皇内宠,但闲言碎语早已不胫而走,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遭人耻笑?更何况……”
德音有意压低声音,肃容道:“我听我母妃说,太后近日在慈安殿大发雷霆,砸了好些金玉玩器,似是因一块玉佩,据说与当年江城吴氏赈灾贪墨案有些关联。有人向太后告密,说曾在裴少膺身上见过一块相似的。如今太后暗中追查,你与他接近,只怕难免灾殃。”
江流春细细想来,裴少膺身上常佩戴的,无非便是那枚自己找元长溪修补的玉佩。难道他与江城吴氏有所牵连?可是,按当日张贵所言,吴家应无人存活于世。她猛然想到当年断鸿峰裴少膺梦魇之事,顷刻遍身冷汗。
她神思恍惚,竟没注意到马车停下。裴少膺的声音隔帘传来:“二位妹妹,到金水镇客栈了。”
德音本不喜裴少膺,听得“二位妹妹”,下意识地沉了脸。江流春轻扯她衣袖,德音才记起缘故,撇了撇嘴,与江流春互相搀扶着走下车去。
裴少膺眼里只有江流春,迎上来关切道:“脸色怎的如此惨白?”
江流春只含糊说自己不耐车马劳顿。裴少膺瞧德音神色异样,心知许是德音又说了什么,便未多问,只接过她二人随身包袱,转身进客栈去安排住宿。
回房休息后,裴少膺又煎了两碗汤药送来。江流春瞧着汤药旁那一碟熟悉的蜜饯,心中沉重如风雨将至。
许是因有人暗中护送,随后的路程风平浪静。然而因江流春与德音不耐舟车,三人走走停停,等到了稒阳城,已过半月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