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让一切凋落的记忆化为无色无味的温柔。往事的成分难辨,但也不会再锋利到伤害自己。
回去,那就回去吧。
十月初,秋高气爽。顾南原还记得,这正是高中运动会的季节。
阳光很好。小城新修的马路是宽敞的八车道,气派明亮。虽然年年春节都回家,但每次回来,顾南原都会为家乡的基建发展感到小小的惊讶。
“去参加校庆?”司机的家乡方言把顾南原拉回现实。
“诶,是的。”许久不说家乡话,顾南原不为人察觉地小小磕巴了一下。她摆出看似松弛实则敷衍的社会人状态,“回去看看老师,跟同学们聚聚。”
司机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我看你毕业最多三四年吧。”
顾南原不过二十五岁,还不到会因为被人夸“年轻”而高兴的年纪。但她常听到别人说她像大学生的评价,或者更为准确一点——“你看上去不像已经上过几年班的。”
顾南原不确定他们是说自己看着幼稚、心无城府还是不过没话找话的客气。不过比起真正的青春十八岁,很多人的二十五岁会看着更青春漂亮、更有活力。
学习压力导致的臃肿和痘痘消失,潦草的马尾剪成了时兴的利落卷发。更重要的是,她很少再向外人展现年少时藏不住的,沉钝又倔强的神态了。
她笑眼弯弯,随和温柔。不止一个男生向她示好的时候说:“你每天看着都好快乐啊。”她听到这话也还是笑盈盈的,但不知为何会生出一丝失落。
这次因为是回中学,顾南原特意打扮得更为学生气了一些——一件长袖的白色翻领卫衣,一条藏青窄口牛仔裤,一双小白鞋。她不爱涂指甲油,唇膏选了日常的豆沙色,也没戴日常偏爱的夸张大耳环,打眼一看就是个尚在象牙塔的大学生。
干干净净,平易近人,却拥有清秀以上的漂亮。如今很多人不喜欢过于用力的妆容,推崇自然简单的“小美女”;但只有顾南原知道,她前几年减肥、学穿搭,走了多少弯路。
“差不多。”顾南原随口回答。
“你们这种刚毕业的喜欢开同学会,喜欢往学校跑,过两年就不会了。”司机也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自顾自把想说的话往下抖,“像我们这种毕业二十年的,就只有混得好的才会回去,回去吹牛逼。”
顾南原不置可否地笑笑。司机意兴阑珊地打开广播,一路无话。直到车在春浦中学门口停下,顾南原下车关车门前,司机才说了一句:“其实我也是春浦中学毕业的。”
顾南原确实没料到,愣了一下:“噢这样啊。”
司机立即摆摆手示意她关门,同时爽朗地大声道:“慢走啊!给个好评啊!”
顾南原转身,望向门口那块大石头上熟悉的几个鎏金大字——“浙江省春浦中学”。
临近校门的小广场一片欢腾。大红横幅,大红灯笼,由学弟学妹组成的穿得喜气洋洋的打鼓乐队。
一股莫名的情感上涌,顾南原突然觉得胸口激荡,不由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吐出。
他们那一届高一入学的时候,正赶上母校七十周年校庆。
倏忽十年。可十年,毕竟漫长。
可为何一切却又还是那么熟悉?仿佛时间能被压缩、提纯,仿佛当顾南原重新面向这个校门之时,数年呼啸而去的时光便开始无声地翻滚、折叠、粘合,最终在她那一双情绪复杂的眼眸里寂静地湮灭。
春浦县最好的高中叫春浦中学,这是毫无争议也理所当然的共识。
“考入了春浦中学,一只脚就踏入了重点大学的门。”
顾南原通过高考走出了这个小城,如她小时候所期许的那样。
她努力长成一棵树,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接受风吹雨打,吸收阳光雨露。但她渐渐发现,无论她是受伤气馁暂时凋落,还是繁茂茁壮春风得意,她的根仍旧深深扎根在春浦这个小小的县城。
她向久违的校园走去,踏上她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