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学以后的日子,变得很规律。
每天清晨吃好早饭,顾南原带上母亲准备好的饭盒菜盒,背上书包就往学校去。
为了能多用几年,母亲特地给她选了个大号书包,有她半个人高,背起来走路书包底部总是打到她的小腿。去学校要走两三里路——是长大后的顾南原不到十分钟就能跑完的距离——但六岁的她腿毕竟太短了,每天用竞走的姿态也要花近半小时,赶到学校时脑门上都是汗。
手上拎的午餐袋,是母亲用多余的布头拼接起来的,花花绿绿,有一股“民族风”。铝制饭盒不够密封,无论顾南原怎么小心,菜汤还是会把袋子的一角浸湿,变得丑丑的,一副邋遢的样子。
学校门口的一户人家早餐会卖糯米饭,配菜有油条豆瓣酱,是顾南原心中的人间美味。
有时候母亲因为实在劳累没及时叫她起床,就会给她一块钱让她去买糯米饭当早餐。顾南原从不舍得把一块钱全部花完,总是让卖饭的阿姨打七毛或者八毛的糯米饭,把剩余的钱攒起来,过一段时间可以多吃一顿早餐。
她的“抠门”让卖饭阿姨印象深刻。多年后春田小学关张大吉,原本用作学校办公室的老祠堂被列为古建筑保护起来。顾南原路过校门无法进入,唏嘘之余,遇到了已生华发的卖饭阿姨。
攀谈之后,阿姨爽朗笑道:“我记得你,你是东山村的那个小姑娘,每次都只要七毛八毛的糯米饭。”
“我就知道,你这么懂事,以后能有大出息。”
彼时的顾南原倒没想过自己能有什么大出息。母亲跟她说过,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她现在也顾不上山的那边是不是海,海的那边有没有蓝精灵;她每天都要关心粮食和蔬菜。
春田小学没有食堂。本村的孩子中午回自家吃饭,离家远的孩子一般就像顾南原一样带饭盒,伙房的阿姨会负责把饭蒸好。但是多少米,加多少水,是一门技术活儿。
经过不懈的探索与实验,在吃了几顿夹生饭喝了几顿粥之后,顾南原终于学会了用科学的“手指测量法”确保自己每天能吃到不干不湿恰到好处的米饭——把手指插入大米中,加水,当水位线的垂直高度是大米没过手指高度的两倍时关闭水龙头。
除了蒸饭小技巧,她也沉浸在一些学术上的小研究里——比如,如何把a的短短尾巴写出来,但是又不至于拖得太长而冲出四线三格之外。
人生啊,处处是学问。
02
学前班的生活总体是充实有进步的。她学会了算数,学会了拼音,学会了唱“我们的祖国是花园”,为成为一名小学生做好了准备。
虽然恋家的顾南原时常也会产生厌学情绪,但每次看到曹老师和蔼亲切的笑容,她就不好意思像一些小朋友一样哭嚎说“我不想上学!”
她非常喜欢短头发的胖胖的曹老师,声音爽朗但很温柔,让她不由自主地就想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没有曹老师,可能就没有所谓的“好学生”顾南原。
但是上学后有印象的第一次“苦难”,也是与曹老师相关。
规律重复的日子让时间加速。
很快,七岁的夏天到来了。
学前班结束的暑假,为了帮助有需要的小朋友更好地适应小学生活,曹老师在暑假多开了一个月的课程。并不强制,自愿报名,内容仍然是认字、更为复杂的算数和一些与一年级的衔接课程。
这是顾南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参加课外“补习”。
她对于这样的加练倒没什么意见,反正放学时间照常是下午三点,她仍然有充足的时间去野外向蛇虫鼠蚁们“寻花问柳”。
问题是,在一同补习的五名小朋友里,她是唯一一个外村人,只有她每天都要和曹老师一起吃午饭。
暑假期间伙房阿姨休息,于是曹老师就带了一个小电饭煲,做自己和顾南原两个人的饭。
七月补习的三十一天,每一天中午的菜,都是番茄蛋花汤。
顾南原是一个基本不挑食的人,但是她吃不了一点酸的东西。
吃煮熟的番茄对她来说,是世界上最严峻的酷刑之一。
那个夏天的中午,她都要在自己最喜爱的曹老师面前接受酷刑。
在家母亲如果煮番茄汤,她铁定是咬紧牙关一口不吃;但是曹老师亲切地给她盛的番茄汤,她愣是把那硕大的番茄块和着米饭吞下去。
面不改色。
曹老师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每天安静吃饭认真学习的顾南原有任何异常。
母亲听放学后的顾南原手舞足蹈面目狰狞地描述她吞下番茄时内心悲痛的无声呐喊,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平时在妈妈面前这么犟,没想到你在老师面前这么能忍!”
能忍。
这也是顾南原往后二十年的一大特点。
强吞番茄的酸楚没有白受。曹老师也同样喜欢乖巧的顾南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