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的发育几乎等于发胖。伴随着隐隐的胸痛,顾南原感觉自己的四肢开始明显地“圆润”起来。
虽然还不至于像吹气球,从健康角度来讲她也还够不上肥胖,但是和大部分还是麻杆身材的同班女生相比,她已经算不上苗条了。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小腿肚,好像一夕之间凸了出来。
顾南原个儿高腿长,之前穿着短裙照镜子的时候,她会偷偷自恋假装自己是《美少女战士》里的水兵月。
但是水兵月绝对没有这么明显的腿肚子。水兵月的腿和胳膊一样粗。
在吃晚饭的时候,顾南原用尽自己十岁的情商,迂回地表达了为什么腿会突然变粗的疑惑;结果还是换来了父亲直接的嘲笑:“因为你的腿长得像你妈。你妈下半身骨架大,腿比男人还粗。如果你像爸爸的话就漂亮了。”
“我觉得我好着呢。”母亲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她懒得和父亲争辩,也不鼓励顾南原的在意,转头嗔怪她,“小孩子研究什么漂亮不漂亮,把心思放到读书上。”
两个人的话顾南原都不爱听,却也不敢吭声,只得默默吃饭。
父亲觉得母亲不漂亮这件事,顾南原早就知道。他从不避讳在顾南原面前,用开玩笑的口吻嘲讽母亲。
他说母亲腿粗,眼睛小,皮肤不够白;而他自己却是十村八店小有名气的帅小伙儿。
即使没有亲爹滤镜,顾南原也知道父亲是大帅哥。虽然父亲对家庭和母亲有不忠的行为,但他实际上并不算是那种天生擅长撩拨女性的浪子,在还算年轻的很多年里,他甚至是有些怯懦和自卑的。
然而他身形挺拔,相貌俊朗,因此很多时候不需要他过分殷勤,暧昧与纠缠就已然发生了。
母亲不漂亮。父亲不爱母亲。不漂亮就是不被爱的原因。
顾南原对此心知肚明。
或许不仅仅是“不漂亮”,她记得父亲还说过母亲“脾气暴躁”,说她“太蠢了不懂得示弱硬要跟我杠”,说她“一点都不像一个女人”。
顾南原想,如果母亲漂亮一点,她的脾气会不会被允许有点小坏?
她的不甘示弱会不会被奉为个性?
她还会被自己的丈夫出言侮辱称她根本“算不上女人”吗?
顾南原不知道。
她只听到,母亲说父亲的这些话都是“放狗屁”。
“我说话大声要么是因为他做了烂事,要么是因为他犯了蠢。”
“明明是他做错事,凭什么我还要示弱?”
“我不像女人?他才不像男人!温柔也要有条件,如果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把家里家外的事情扛起来,我肯定是最温柔的女人。”
顾南原左耳朵听着父亲对母亲的讥讽,右耳朵听着母亲对父亲的鄙夷,心脏很难受。
她在后来的很多年都没想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在女儿面前攻击对方。
她不是裁判官,而且他们明明也并不想让她参与裁判。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爸爸毕竟还是你爸爸,他还是很爱你的。”
“不管我和你妈怎么样,你妈妈还是妈妈。她对你是付出一切无怨无悔的。”
这样的话术他们俩倒是难得统一。
既然不要她管,那为什么偏偏要对着她陈述那些成年人之间的腌臜事呢?
莫名的疑惑、羞耻与怨怼,折磨了她很多年。直到她明白并且接受,父母不过也只是平凡又糊涂的人。
他们无意让她受到伤害与牵连;可是他们也会幼稚、愚笨、软弱、歇斯底里。他们做的事说的话,可能就是缺乏逻辑与智慧的。
他们也把人生过得一团糟。
但还是孩子的顾南原不可能懂得。她只会天然地认为父母应当是正确的——即使不正确,他们也应当是值得自己追随的。尽管他们俩的言论对立、矛盾,但她还是忍不住代入、纠结,大人之间的博弈转化为她自我的博弈,最终陷入煎熬与折磨里。
后来顾南原懂了,理解了,与自我停战了。
可是原生家庭的许多东西已烙在身上。
不再痛。
但这些疤痕和印记,并不会因为迟到的理解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