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阿父册封一个民女为乡君之事田先生可听闻了?老五果然不做没有成算之事。”太子轻叹。
这位俞姑娘他也曾见过的,几月前,他约上几兄弟在镜湖赏月,巧遇长乐侯府四姑娘及其好友,他有心亲近妻妹,便邀了他们上船。
还记得那位俞氏生得着实不错,似乎是老五的红颜知己,他以为仅此而已,谁料竟是位岐黄高手,还会解毒。
今日阿父向他透露,年末老六回来将留在京城,打算安排进兵部历练。
也就是说,他们五个成年皇子势均力敌。
老六寿昌王裴旭在边关数年,难以探其虚实,老二老三互助互惠,并且老三之前釜底抽薪,将柳七设计了去,要知道户部一直都在他手里,老尚书年事已高,已经是半隐退,大多数事务都是左右侍郎在处置,右侍郎又以柳萱的父亲左侍郎柳山旗为尊。
他若没有老五从旁协助,只怕前路不明朗。
裴昌倍感无奈,自己和老五之间因为种种小事不再如曾经那般亲密无间。
等太子在书房踱步徘徊两遍,田不言才低声道:“据暗线禀报,昨日端王向皇后娘娘求娶一位民女,娘娘不悦,将端王轰走了,不过也未明确拒绝。”
裴昌怔了许久,错愕道:“他求的……莫不是新封的林泉乡君俞氏?”
田不言颔首。
裴昌一拍大腿,他还以为抬高俞氏的身份仅是要纳为侧妃,未料竟是想娶她。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裴暻千方百计地想要她。那俞氏空有乡君名头,虽被刘太夫人认作干孙女,可如今的承恩公府众人皆知是何情状,既然如此,不妨送老五一个顺水人情,没有妻族助力,老五往后不靠着自己,还能靠谁?
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裴昌转念一想,“嘶,他之前不是对那魏氏有意思么?”
“是么?”田不言垂眸冷笑,“在下猜测,端王做出想娶魏姑娘的模样,应该是要迷惑兴平王和遂宁王等人。”
极有可能。裴昌暗忖,毕竟老二老三娶到魏氏不大可能,但老五约莫是可以的,若老五当真有心与魏家结亲,老二老三必定跳脚,一旦出手,他们便可将计就计从中得利,同时不露痕迹。
极好的一招,难不成为了俞氏中途放弃了?
裴昌面色古怪,旋即又不以为然,老五如此不“上进”,看来的确是对那个位子没什么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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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朱砂顺着紫毫流下,“啪嗒”一声,落在奏疏上。
嘉会帝骤然回神。
苏连海忙掏出素白的绢帕,细细地擦拭,直到看见清晰的墨色,方才松了口气。
觑了眼圣人复杂的脸色,苏连海将绢帕塞回袖子里,斟酌着道:“您若不想见,老奴这便去回了娘娘。”
“不必,让她进来。”嘉会帝搁下笔,心猛然跳了几跳。
她有多少年没再踏足过延春殿了?最后一次还是平国公府出事,她来求他放过刘家的幼子及女眷。
嘉会帝曾经十分感恩刘家,助他从父皇的托孤大臣手中收拢了皇权,然而他也恨刘家,不单是功高震主,还因为先平国公及世子实在是狂妄,且妄图左右他。
方才享受到权力的滋味,又岂容他人掣肘?
当初平国公府的人他一个都不想放过,却还是因为刘氏的求情,没有将女眷和年幼的孩子治罪,否则也不会有栋哥儿和宝哥儿留下。
先前她中毒,他去碧梧宫看过,但那时的她身中剧毒,钗发蓬乱,面目狰狞,形如夜叉,不如不见。
再上一回全须全尾地见她,似乎是三四年前了,她那侄儿没了,她不认同大理寺查到的结果,执意带着年幼的福安跪在延春殿外,祈求彻查。
彼时,嘉会帝命苏连海合上门,将自己藏进晦暗中。
此时,合上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纤瘦的身影从午后的日光中踏来。
刘皇后背光,嘉会帝不自觉半眯了眼。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褪去大氅,记忆中模糊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
皇后穿着月白地通金袄,绯色下裙,肩上披着柳色披帛,娇俏而雍容,嘉会帝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她才进宫那会儿。
一张银盆脸,水杏眼,一双黑眸狡黠得很,小嘴儿也利落,编排起人来词儿不重样,犀利又风趣。
还记得那时,朝事多有不顺,他尚未学会喜怒不形于色,每每去了碧梧宫还黑着脸,刘氏便将惹他生气的官员挨个臭骂一顿,有时连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也不放过。
思及往事,嘉会帝的嘴角不自觉扬起,面色柔和下来。
刘皇后端庄地屈了屈膝,旋即直起身子抬首。
许是才中过毒,她的下巴越发尖了。两腮略有下垂,嘴角两道下撇的纹路隐隐可见,圆圆的杏眼被松耷的眼皮压得细长了些,眼角刻上了几条细细的纹。变化最大的是曾经永远闪着波光的眼底,如今深似平湖。
她,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是当初那个国公府娇养的嫡幼女。
刘皇后垂着双目任圣人打量,双手紧紧攥住袖缘。
余光里,嘉会帝两鬓染霜,五官一如当年儒雅英俊,只面容苍老了些,眉间的“川”字纹便是不皱起来,也清晰可见。
看来,他也没过得很好么。刘皇后讥诮地想,也是,日日想着如何巩固皇权,能不累么?
苏连海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大门,殿中落针可闻。
相对于刘皇后的平静,嘉会帝喉头发紧。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刘皇后快人快语,“臣妾今日来,是想向圣人求一道赐婚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