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不言没答,拿过高几上的木盒,解开包袱,一股子混合着腐臭和药味的奇怪味道飘出来。
“昨夜端王殿下遣人送来的,对方识破了王世贞有所企图,立即将其斩杀了,端王殿下的人晚到一步,只能将其头颅和骨灰带了回来。”
裴昌捏着鼻子几欲作呕,匆匆往盒子里看了一眼,依稀辨认出王世贞的五官便弹开老远,“既回来了便厚葬了罢,他那府里的人,一并交给你处置。”
田不言盖上木盒,“王大人死得其所,望殿下万万保重身体。今次东宫的损失,会讨回来的。”
太子面色肃穆起来,是,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的。好在,相比自己这边,老二老三那边更惨。
裴明的确很火大,一把将案上的东西扫落在地。
裴晏劝道:“二哥,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知道这些读圣贤书的人,私底下居然服用禁药呢?”
话虽如此,可到底是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将这些人拉拢过来,再安插进朝中重要位置,费了他和高家多少力气,而今一朝折了一大半,怎不叫裴明咬牙切齿?
“若叫本王找出了幕后主谋,不弄死他!”
裴晏叹气,“二哥息怒,要弟弟说,这次洗清了也好,寒食丸这种东西都敢碰,难当大任,留下的才是好的。”
裴明拿出手帕慢慢擦拭手指,逐渐冷静下来,“只能这么想了。不知舅舅那边将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当务之急是要跟那些沾染寒食丸的人撇清关系,且将自己的人安插到空出来的位子上。
念及自己这边损失始终惨重。裴明又如同被火烧火燎般,胸中忿忿,见着东西便要砸。
“放心,舅舅做事谨慎,会处理周全的。”裴晏止住兄长的动作,“二哥,沉住气。”
裴明一怔,如梦初醒般,灌了两杯温茶方才觉得平复下来。
“说的是,为兄这次还不如定安你来得沉稳。”裴明狠狠吐出几口浊气,自哂,三弟莽直,他从来都是劝弟弟的那个,现下倒是反了过来。
自己的脾气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冲动易怒。这个认知让裴明再次沉了脸,兴许是近来多有不顺,忧心忡忡睡不踏实,又油腻炙烤的膳食吃多了罢。
裴晏赶忙谦虚摆手,又恭维了哥哥几句,才道:“咱们兄弟一母同胞,自当同心。”
裴明缓了脸色,“为兄不如你远矣,当初你和柳七那事还起过心思怀疑你,而今方知大错特错。”
“弟弟还是那句话,娶谁都是替二哥娶其背后的势力,弟弟一番赤胆忠心天地可鉴。”裴晏又叹,“只可惜柳山旗是废了。”
柳山旗是柳家这辈里最出色的,如今碰了禁药,还朝会失仪,想再回朝堂已是不可能。
裴明却道:“只要柳林还在,柳家便是稳的,况且七姑娘幼承庭训,生得姣美,兴平王妃还是做得。”
裴晏想起什么,垂下眼眸,颔首:“不错。”
不知是不是看弟弟也吃了亏,裴明心中的大石头被搬开些许,承诺道:“以后哥哥定会补偿你的。”
-
及至三月初,寒食丸案明面上尘埃落定。
泰明殿大朝会。
“启禀圣人,此次寒食丸事件影响甚大,朝中出缺甚多,臣提议开设恩科,以遴选人才补充进来。”礼部尚书薛成茂出列道。
魏圆亦提议今年适当增加铨选人数。
嘉会帝都准了。
半月前,裴暻终于破译了琳琅铺账本名单,加上先前御医院诊断出来的、自首的,朝中官员受影响者竟多达七十三人,近日上朝底下空了一大片。地方上更是惨烈,大乾富庶的州县竟都有,或曾经有过寒食丸的影子。
眼下三省六部九寺、地方军政都有出缺,正是用人之际。
“启禀圣人,那些服用过寒食丸的官员、百姓该如何处置?”汪为与肖睦和、张府尹对视一眼,而后充满希冀地看向龙椅上的人。
除了官员外,还有些领着虚职或是游手好闲的勋贵子弟,而今那些人全都关在刑部和大理寺大牢;服食过寒食丸的百姓,怕他们断食发狂做出不法之事,是以统统送去了京兆府大牢。
汪肖张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盖因大乾律中与禁药有关的律法仅一条,乃“私自炼制违禁丹丸者,三奏而后决”,然而这条律法设立的初衷在于,前朝数位皇帝因滥用道士炼制的十全大补丸、升阳丹等丹砂中毒暴亡,导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群雄割据。
大乾太祖皇帝御极后便听了结拜兄弟的建言,加了这条进去,禁止宫中、民间私自炼丹,没了丹砂,皇帝宗室、勋贵子弟就没得吃了,这也是为何律法中并无如何处置服用禁药者的明文。
如今这些人断了服食,发作起来不是以头抢地,就是啃咬同牢房的人,以防他们弄死自己或者弄死别人,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的狱卒们一日三班,月月无休,还要时刻忍受那些人发狂的嘶喊声、大小便失禁的臭味,实在是太难了。
嘉会帝太阳穴突突跳,问众爱卿可有良策?
裴暻出列道:“这些人中不乏曾经的大乾肱股,且多数是被人有计划地引诱服食,服食时间有长有短,儿臣认为不该弃了他们,可寻一处山清水秀的皇庄,改建为解药庄,将其安置其中,若能戒掉寒食丸,其必定永念皇恩,重新做人,即使不能再为官,亦可为大乾效力。百姓服食者众,亦未必不能改过自新。”说着双手呈上奏疏。
不管这份奏疏最终是否通过,裴暻都在诸位朝臣心中留下了仁善之名,更遑论其中还有柳林这样的,家中儿子、孙子沾了那东西脱不开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