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宫得知裴明即刻被送往别异园,高贵妃忙换了身素衣卸去钗环,到延春殿外跪着。
兴平王裴晏苦劝不成,只得跟着跪在母妃身旁。
三月中旬,京城已经热起来。
苏连海看了眼天色,回了暖阁,“圣人,娘娘和殿下已经跪了近半个时辰了。”
“让他们跪!一个身为母妃就是这样教的孩子?一个作为兄弟,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嘉会帝冷哼一声,翻身朝里侧躺着,用力揉按太阳穴。
苏连海叹气,走过去替圣人按跷。
到底天热,高贵妃没多久便晕了过去。
清泉宫。
“母妃,来。”裴晏端着药碗,将药汁吹凉,喂到高贵妃嘴边。
高贵妃却不张嘴,甚至不看次子。
他若有心,先前便不会劝自己回来,而是去求圣人不要将明儿送走!
眼瞧着一勺药凉透,高贵妃都没动,裴晏眼底掠过讥讽,将勺子放回碗里,“母妃,你便是不吃药也改变不了二哥这件事的结局,还不……”
“啪”一声响,药碗碎在脚踏上。
“逆子!你巴不得你二哥出事是不是?”高贵妃柳眉倒竖。
裴晏的神情顷刻间变得阴沉。
高贵妃却不害怕,直直瞪了回去。
下一刻,裴晏收了凶相,垂眸道:“怎么会呢?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哥哥,我岂会不盼着他好?只是此事不同于其他,涉及寒食丸,非同小可。而且那药须得戒了才成,否则二哥一辈子受制于那物,去别异园是最好的。”
这些道理高贵妃事后想想都能明白,只是爱子心切,见不得儿子去吃苦。据说寒食丸药瘾发作起来人会癫狂,若是她儿在那儿被别人伤了,可怎么办才好?
“母妃,我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那么想我呢?”裴晏很受伤。
哪怕平素许多事上,母妃看似一碗水端平了,但他能感觉到,母妃其实更喜爱哥哥!
他一直不明白母妃为何偏爱哥哥,是因为哥哥比他沉稳、比他听话、比他会读书么?
高贵妃木着脸道:“我不是偏心,而是因为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抢你哥哥的吃食,长得那么健壮,却在出生时怎么都不愿出来。我怕你性子更左,素来对你严厉些。”
只是怕儿子长歪么?
高氏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自小娇养长大,后来入东宫时太子妃已经病得很严重,当时还是太子的嘉会帝无心后院,除了她那儿也不去别的地方,倒算是专宠了。
当年得知她怀了双生子,圣人很高兴,可她怀得十分不易。
怀孕早期的时候,高氏吃什么吐什么,有次吐到脱水,差点没命。好容易不吐了,又无论什么场合都想出恭。这便罢了,随着孩子一日日长大,她的腰疼得要断了,坐着躺着怎么都不舒服。
偏生这宫里连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等有机会向母亲和嫂子倾诉,二人皆是一副女子都是如此的模样,再一句“别想那么多”便把她打发了。
是以,高贵妃对这两个孩子的期待,远不如圣人及当时还在世的太后。
终于熬到生产时,先出来的是那个长得瘦弱的,还有个长得健壮的怎么都不愿出来。
高贵妃当时已经生了一个,就要力竭,眼看出气多进气少,御奉出去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太后那老虔婆亲口说保孩子。
这反倒激起了高氏的性子,硬是撑着一口气将裴晏生了下来。
这也坏了身子,她足足将养了三年才恢复,而今依旧畏寒体弱,她身上留下了难以抹掉的创伤。
肚皮上的痕迹不谈,就说老三长得太大,导致她撕裂得很厉害,还落下了漏尿的毛病。
没人知道,产后的一年里,她打个喷嚏、走路太快,甚至说话用力,都会出现尴尬的情形,这对出身不俗的高氏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那时候,她日日躲在清泉宫,就怕在别人面前丢丑。
更没人知道,就算后来她看上去依旧得宠,嘉会帝却鲜少再与她同房。她至今还记得圣人第一次见到她产后的身子便皱了眉头,更是草草了事。
在她将养身子的三年里,丽嫔那贱人趁机得宠,先得公主再有老四。
高氏将一切都归咎于“心术不正、争强好胜”的次子。
更不提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长子温和体贴,听话聪慧,学问上常得圣人夸赞,而次子莽直冲动,粗枝大叶,书读不好,练武又吃不了苦。
她也常告诉自己要一视同仁,不可让兄弟二人离心,如此才能成就大事。可有些时候还是会露了不耐与不喜的痕迹。
裴晏坐着没动,颓然道:“如果真有一个要去别异园,你是不是更希望,那人是我,而不是二哥?”
高贵妃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愧疚,“不要胡说。事已至此,你要多想想怎么把明儿救出来。”
“我若救出二哥,你便会像疼爱他那样疼爱我么?”裴晏抬头,虎目有泪。
高贵妃心中蓦地不忍,却移开目光,放柔声音道:“你是我的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妃何尝不疼爱你?先前是气急了胡言乱语。你二哥自来心疼你,有什么好的不是想着你的?如今你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吃苦?”
裴晏心底冷嗤,二哥自来心疼他?幼时,只要任何夫子夸他一句,二哥回来便用枕头蒙住他的头,再坐在上面,一次次窒息是何等绝望!二哥有什么好的不是想着他的?这句话应当改为,二哥有什么好的不是自己先占了,将玩腻的或是剩下的给他。
他深吸一口气,“母妃,我劝你不要去延春殿外跪着,一是我知道父皇气在头上,你那么闹讨不到半点好处;二是你的身子不好,折腾一场又要延医吃药,结果父皇还是没有改变心意。”
高贵妃气极反笑,瞧瞧,说得多冠冕堂皇,她不信他当时就没有一丝庆幸,没有一丝高兴。说到底,裴晏是她的儿子,她还是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