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下她不能让他和明儿的隔阂更深,是以点头说还是他想得周到,又叫了宫婢进来收拾。
裴明被送走时,裴晏自然是高兴的,想着没了二哥,母妃只有他一个儿子,该疼爱他了吧,高家只有他这个仅存的希望,应该全力支持他了吧?
药很快便重新熬好了,裴晏无声地喂,高贵妃尽数喝了,任谁看了都得说上一句母慈子孝。
伺候母亲睡下,裴晏行礼离开。
殿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夹杂起几缕风,竟教人无端觉得冷,却不如他心底冷,母妃宁愿倾高家所有也要扶二哥,他这个儿子当真是比抱养的还不如。
-
裴明被送到别异园时,俞唱晚心道果然如此。
圣人另外指了两个御奉专门照料他,还拨了个院子,与其他人隔开——到底皇子服用禁药是丑事。
这日,别异园的大夫们商议决定,除了用药之外,还要给戒药之人安排些琐事,让他们有事可做,省得一直想要吃寒食丸。
正巧,别异园后面有一大片樱桃树,正值结果的时节,一颗颗果子娇艳欲滴,看得人食指大动。
于是便安排戒药者摘樱桃。
这些人先被关在大牢里,后又关进别异园,眼下能够出来散散,听听鸟鸣,心情都舒畅了几分。
他们三五成群,一边采摘一边吃,有的咏上几句酸诗,有的作画题字,不像是戒药,倒像是雅集。
兴许是白日里劳作了,这日夜里竟没有一个人药瘾发作。
这是这么久以来最有成效的一个办法!
众人颇受鼓舞,又着手安排了诸如赛诗赛画、助农春耕、登高等,以体验劳动为主。毕竟这群人肩不能担手不能提,也不能指望他们真的干农活儿。
几日下来,中毒比较浅者很快便看到了成效。而那中毒深者,解药已经不管用,手脚也开始溃烂,极少事能在他们心中荡起波浪,这些事新鲜了两三日便不再期待,整日里昏昏欲睡。
还有十二日便是清明,按大乾的习俗,清明前后十日,各家要祭祖、寻春。
别异园也准备做些新花样,却接到消息,有人再也不堪忍受断食瘾发的折磨,趁禁军不注意,一头碰死了。
这件事让别异园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也更加深刻体会到寒食丸的害处。
活到王彤等这些御奉的年纪,医不好的病见得多了,消沉了半晌便振作起来,但见俞唱晚和方绘影这两日都蔫蔫的,便让年轻人先回城过清明,三日后再来。
夜里,琉璃坊。
俞唱晚罕见地捧着麒麟书册走了神,人到跟前了才发现。
裴暻抽掉她手里的书,瞥到书脊上的独角麒麟时顿了顿,旋即扔在了床尾。
被书本盖了头的轩辕十四龇牙哈气,喵喵嗷嗷下床,卧到自己的窝里去。
听她说起前两日别异园里有人自戕,裴暻将人搂到怀里,“其实你当年已经很努力改变寒食丸了,却挡不住人心。”
杨善明之流为了证明自己制的寒食丸超过了前人,也为了让王世贞更加离不开自己,不惜加大婴儿果的用量。甚至为了增大产量设计了如一根绳般的制寒食丸流程,这也是近两年里市面上寒食丸陡然增多、服用的人也增多的主要原因。
“你后悔么?”后悔当初没有及时肃清寒食丸。
裴暻听懂了她的话,默了默才道:“说不上后悔,若当时发现一个窝点便捣毁一个,如今中毒的人或许没那么多,却也可能让其蛰伏起来,下回何时再冒头,不好说。诸如裴昌,但凡需要银钱,便会不择手段。但我懊恼,自己的力量不够强大,拖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将其连根拔起。”
甚至还没摸到种植婴儿果的幕后之人。
俞唱晚作为普通百姓,无法站在他的角度去思索问题,只得劝慰自己,以少部分的牺牲换取更多人、更长久的平安稳定,不能算是错的吧?
只是被牺牲掉的人何其无辜?
沉默半晌,俞唱晚道:“太子仍然是太子。”
裴暻明白她的意思,带了点安抚意味地抚了抚她的背脊:“快了快了,我会尽快的。”
见怀里的姑娘瞪了他一眼,他道:“那些人真的无辜么?任何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无论是因好奇而尝试寒食丸,还是结交坏朋友,如今就是行差踏错的代价。”
这番言论冷漠至极,与朝堂上说着不能放弃他们的论调截然相反。
俞唱晚脸色发白。
裴暻叹气,“还记得除夕子夜,新旧交替时,我们给对方的祝词么?”
当然记得。
瑟瑟,新岁快意。
颂之,新岁顺意。
“你快意些,我方能顺意些。”裴暻用指腹小心翼翼擦掉那些小珍珠,“你的麒麟书册上,你那先祖怎么说的来着?”
医者乃至岐黄术,都是有时治愈,常常帮助。
俞唱晚抹掉眼泪,的确,人间疑难杂症多如牛毛,寒食丸亦不过其中之一。自己能做的是力所能及地去帮助他们减轻痛苦,尽量去治愈,而不是陷在沮丧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