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侯府,方荟影坐在妆台前梳妆。
铜镜中,姑娘肤如凝脂,白里透红,如同夏日的荷花,丁点看不出来曾破皮过。
含笑叹道:“俞姑娘医术当真高明!”
方荟影挑了几根簪子自己插上,“这都好不了,那洛神轩也不必再开,师伯早就将她逐出师门。”
“正是呢。不过姑娘也厉害,做的脂膏药膏可比宫里御医院、御药院那些御奉们做得还要好。”这话并非含笑奉承,而是他们做的祛疤膏的确不如俞方二人。
方荟影嗔道:“谁叫你家姑娘我有个好保养爱容颜的师父呢?”
丁北斗最舍得在脸上下本钱,什么好药材都使劲用。
主仆二人闲扯一阵,方荟影梳妆停当,含笑抱起一个匣子,往正院去——侯夫人生辰,既然回来了没有不去的道理。
太子妃身份贵重,又恪守礼仪,是不会回来的,倒是五姑奶奶和曾二公子,哦不,应该叫其五姑爷,早早便到了。
二人在去年年底成的亲,当时方荟影已经搬出侯府,并没回来参加他们的婚仪和回门。
五姑爷什么都依着新婚妻子,进正堂二人还手牵着手。
只见方五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带着笑,相比之前那小姑娘模样,而今倒是有了几分妇人的样子,看来在曾家过得极舒心。
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却佯装教训道:“我看你是被惯得找不着北了,出了院子哪有如此粘乎的!”
“娘!”方五噘着嘴娇嗔,小碎步过去扯了扯侯夫人的衣角,一派娇样。
“成何体统,还不向你祖母爹爹请安。”侯夫人说的是指责,但语气满是宠溺。
方五这厢回到花厅中央,和五姑爷并排站着行礼:“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
方侯爷秉承着严父做派“嗯”一声,叫了起身,老夫人则欢喜道:“好孩子,快过来祖母瞧瞧。”
方五忙上前两步腻到祖母怀里,五姑爷则立在一旁看着妻子笑。
这副爱妻情深看得林姨娘百感交集,瞥眼见方荟影毫不在意的样子又气得牙痒痒,若非当初这死丫头不听话,不乖乖在京城待着,而今便是她享受这姑奶奶的待遇,连带着自己也会面上有光。
“好了,给你哥哥嫂嫂姐姐弟弟们问安。”方侯爷见祖孙二人寒暄后便出声走流程。
方五不情不愿地起身。
轮到方荟影时,曾二难免有几分尴尬,方五则是不屑以及警惕。
方荟影眼角都没分给二人,例行公事般见礼,也没多寒暄一句。
须臾,三姑奶奶和三姑爷秦玉也到了,又进行一轮新的见礼。
人既然到齐,男子们去了书房谈事,方荟影则在正院里多坐了两刻钟才告辞出来。
仲春二月,侯府已是花团锦簇,在灿烂的春花下,有一抹嫩黄。
她心情大好,走过去一瞧,果然是迎春花,细长的枝条披垂,小小的花朵金黄,内染红晕,叶丛翠绿。
以往,二月定然没有迎春花了,而今年虽有太阳却也冷,是以还有迎春绽放。
“姑娘,可要把这迎春摘回去?”含笑道。
“摘回去作甚?”方荟影不解,她伸手碰了碰那小花。
“婢子记得,迎春叶可活血解毒,消肿止痛,还能用于肿毒恶疮,跌打损伤,创伤出血。迎春花可发汗,解热利尿,用于发热头痛,小便涩痛。”
方荟影噗哧一声笑出来,“我这么聪慧悟颖,如何会有你这么个只会掉书袋的小丫鬟?你啊你,可替代这迎春花叶的药材多了去了,我又何必如此大煞风景摘了这花?莫看迎春小,却花色端庄秀丽,气质非凡,不畏寒威,不择风土,以柔弱之身却愿傲立雪中报春而来,这是何等风骨?先贤说得好,‘覆阑纤弱绿条长,带雪冲寒折嫩黄。迎得春来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①,我入药才不会用它呢。”
含笑收回手,双眼晶亮,“一朵小花姑娘也能说出许多道理,含笑佩服。”
“好你个丫头,竟学唱晚暗讽你家姑娘!”方荟影嗔了一眼含笑,佯装生气道,“看我怎么教训你……”说罢便举起手。
含笑忙笑着告饶。
花叶深处,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她们,他身着朱色锦袍,俊朗的面孔上怅然若失,可不正是五姑爷曾二公子么。
不久前二人才见过礼,他当时有尴尬有愧疚,完全不敢抬头去看方四姑娘,但还记得她的声音以及穿着,此刻偶遇,他听到了她的言论,不禁喃喃道:“‘迎春小,却花色端庄秀丽,气质非凡,不畏寒威,不择风土,以柔弱之身却愿傲立雪中报春而来’么……”
是了,当初她自请为军医,不也是以女子之身却愿做那第一人么,她明知会引来非议,却还是毅然前往,她与这迎春花有着同样的风骨。她当年,是信任自己的吧?同是生自武将之家,他应当明白她的。
可惜,他也做了那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之人。
那边主仆二人嬉笑着,曾二这下看清楚了她的模样,清丽精致的容颜忽地让早已化作云烟的记忆,又飘散回来,拼成了瓷实的片段。
首次遇见她时,她满脸稚气,顶着夏日午时的日光,俏生生立在荷塘边,给她的小丫鬟讲《爱莲说》,末了还道:“你瞧,一池荷风送香气,半爿竹露滴清响②,如此美好,可惜,世人只知炎炎夏日正好眠,恨无知音同赏美。”
那时的曾二看入了神,旋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这漂亮小姑娘当真有意思!便暗下决心,等她再大些,他便娶了她,夏日里定与她一道赏风荷、听竹露……
谁知,记忆总会带走承诺,他亦忘了她的风骨,甚至连她的容颜都褪色。
四顾春旭繁花,曾二茫茫然,心中竟涌起淡淡的悔意。
方五见丈夫久去未归,想到他曾经恋慕过方荟影,而那方四又跟林姨娘一般生得跟个狐狸精似的,她可放心不下,便带着丫鬟出来找。
才进园子便远远地看到自家丈夫立在树后,走近几步,顺着丈夫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正是方四主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