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预心如死灰,重新挖了个大坑将他们安葬,仅带走了母亲的胫骨并化成骨灰带在身边。
他下山时还发现,以前麟趾山腰处住着屠夫猎户,而今也都不见了踪影,不知是逃命了还是被灭口了。
周预挂念爱妻,想起他和两位父亲在上京途中曾接到诗诗的来信,说是去渝州看望外祖父母了。
他心存希望,立即从蜀州走水路赶到渝州妻子外祖家,却发现人去楼空。
他向邻居一位老人家打听。老人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是嘉会三年还是四年哦,记不清了,这家和隔壁几家,遭了强盗,偷财杀人,全死了。”
“那这家的外孙女当时可在?”周预忍住悲痛又问。
老人想了很久,“他们外孙女好像那年子是回来过的,我们还看到人的。但你说遭强盗时她在不在,真记不得了。”
周预知道再问便是勉强人。
他想,或许诗诗逃脱了。
若她还活着,逃跑的最佳路线一定是走水路。
是以他又从渝州出发,顺长江而下,沿岸大小州城、县城挨着找,但一直到长江的尽头——松江,也没找到人。
这一趟又是两年多。
后来,他在松江接到田淮的信,说是秋闱落榜,要回灵州苦读,想请他回去继续教他。
周预漂泊几年没找到一个故人,不禁认命。又想,若是田淮考中进士进京做官,他兴许能寻到报仇的机会。
“可谁能知道呢?回去的次年,突厥大举犯边,灵州城没守住,突厥人冲进村子四处屠杀,田淮一家都葬身夷人之手。”田不言悲恸。
这么多年,他早已把田家人当作亲人,谁知他还是连亲人都护不住。
田淮死在书院,田淮母亲就死在他眼前。
周预疯了一般砍杀突厥人,险些累死,幸好,长乐侯府世子带着援兵来了。
这也是为何,田不言始终对方绘影充满怜惜与耐心,她不仅是阿晚的好友,更是英雄的妹妹,值得他去爱护。
周氏握紧他的手,后面的事她即使在乡下也听说了,那位世子带兵打到了突厥王庭,擒了他们的左贤王,突厥基本上可以说是被灭国。
现如今大家口中的突厥,仅是当年突厥国的一个小支。由于小,当时王庭都入不得,长乐侯世子带兵去的时候,反而成了最好逃跑也跑得最快的,躲到了更北的地方去了方才幸免于难。经过这些年的繁衍休养,倒是又回到了水土丰茂的大乾边界来,每到秋冬便进犯边境的村子抢些吃食。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周氏记得,那位长乐侯世子立下不世之功后没多久便病逝了。
田不言缓过来,拍拍妇人的手背,“我想报仇,就需要一个身份,便在战后官府清点存者时,冒认了田淮的户籍。”
田父的尸身已经寻不到,应该是永远留在了灵州城外。周预将田淮和田母安葬在了能看见城外的小山坡上,如此,一家人也算团聚了。
周氏听得心惊肉跳,“你就不怕遇到认识田淮的人?”
田不言摇头,灵州城在那场战役中险些被屠城,还认识周预和田淮的人几乎没有。并且周预对田家、灵州、陕州都极为熟悉,冒充的过程很顺利。
即便是圣人的私卫也不曾查出什么。
“正是怕,才以破相为由没去科考,索性设计结识了太子,又施计让他收我做了门客。”
说起来轻松,实则也是花了三四年时间,呕心沥血才能在众多幕僚中脱颖而出,成为裴昌最信任、最倚重的那个。
“阿预还是阿预,不管在哪里都这么让人瞩目。”周氏笑得与有荣焉。
她想起小时候,山庄不像庙堂中有尊卑之分,二十多个小孩子混在一起玩,周预永远是最聪慧的那个,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诗诗又何尝不是最玉雪可爱的那个。”田不言迎上她的目光,感慨道。
眼前人一别二十余年未见,或许模样已经不复当年,而此刻,他们看到的对方与记忆中的人竟别无二致。
周氏鼻根酸涩,再次投入他的怀抱。
田不言又何尝不感怀?也紧紧拥住了她。
他没说的是,这条路他走对了!以田不言的身份来京后,周预暗中摸清楚了当夜刺杀、北上追杀、南下屠杀山庄等人的身份,他们来自隆郡王府、韩国公府等。
这些年,他利用党争之便,清洗了隆郡王和韩国公府等一干人,算是报了一部分仇。
待怀中人平复了些,田不言方才柔声问:“你呢?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逃走的?”
周氏放开他坐正,吸吸鼻子道:“你们走后不久我便趁着天还不热去看望外祖父母。到了五月中,该回去了,却发现已孕在身,不足一月,便听外祖母的话,等胎稳了也避开了最热的时段,中秋前再回去。就在要回去的前一日,接到哥哥的密报,说是山庄恐有事,叫我赶紧离开渝州躲起来,别回蜀州。”
信里语焉不详,师诗根本想不到那么多。母亲、哥哥嫂嫂们还在麟趾山庄,她哪里舍得下心?并且到底发生了何事都不清楚,她又如何能安心走?便一意孤行坐船回去,谁知正好在戎州码头遇到了她的乳娘抱着她侄儿在东躲西藏。
周氏赶紧将人藏到自己的船上,也不敢多留,顺长江而下到了夷陵才敢上岸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