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乳娘说了当时的事情经过。
“庄主、少庄主和老爷不知是否预感到什么,给江湖中的好友写了信。你回渝州后没多久,两三个受过老庄主恩惠的江湖门派来到山庄,说是受庄主托请,来照看一二。庄主夫人招待他们时,老身还觉得庄主多虑。岂知变故很快便发生了。
“那天夜里,忽然听到脚步声,守夜人敲响了钟,整个山庄进入戒备状态,直到对方说自己是朝廷中人,奉命护送庄主、少庄主和师老爷的灵柩回来,必定要在中秋前夕到达,并当面告诉庄主夫人事情的始末。庄主夫人料到事情不简单,没敢径直开门,而是先派人去查看,确认是庄主和老爷,而少庄主的尸身被毁得很厉害,根本认不出,可三人一同进京,少庄主凶多吉少的概率更大。”
乳娘几度哽咽,抹了抹泪,继续说道:“确认了身份自然要放人家进来的。进来后那头目推说赶路风餐露宿,庄里只得先好吃好喝招待了,谁知这就是对方的诡计。等到灵堂搭起来,所有人都悲痛欲绝时,他们突然发动,拿住庄主夫人,又纵火烧了库房,你也知晓,一般的毒物遇上水火那就没招了。我们扑灭第一场大火,已经筋疲力尽,他们埋伏在山脚、半山腰的人才一拥而上……”
师家长子在朝廷的人进山庄时便直觉不安得很,又见那群人始终推三阻四不愿直言庄主他们的死因,心下有了计较。知晓妹妹已经怀了少庄主的孩子,首先给妹妹飞鸽传书,而后安排妻子和乳娘带着唯一的儿子先走。
当山庄真的乱起来时,他的妻子为了儿子顺利逃走,而自己打了掩护。
乳娘并不知道少爷已经给师诗去信。她抱着大少爷唯一的儿子钰哥儿趁乱下了山,想着自家姑娘还在渝州,若是不知情形跑回来可怎么是好?她这才带着孩子准备下渝州。
想起往事,周氏惨然一笑,“可是钰哥儿在夷陵染了病夭折了,师家唯一的血脉没保住。”
乳娘的女儿五岁夭折后,便将师家三兄妹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尤其是对幼女师诗十分喜爱。
那时,追兵没有给她们时间悲伤,俩娘儿跑不快,乳娘自愿去引开追兵,换得她继续逃走。
“接着我乘船沿着长江走,又怕追兵,便在浔阳上岸,走了许久,晕倒在路边被……人所救。”周氏垂眸,“次年浔阳涨潮,淹了我所在的村子,只好一路北上,最后到了中州桃源县安顿。”
中州位于大乾腹地,并不靠长江。
田不言不自觉松开了握紧她的手,侧头干涩道:“原来如此。”
屋子里陷入寂静。
周氏心间钝痛,“我……阿晚出生了,没有父亲不能上户籍……”是以她与俞良生做了三年的假夫妻。
“我明白。”田不言温声打断。
她又翕了翕唇,到底是问出来,“这些年,你……可好?”
田不言知道她想问什么,不愿她愧疚,“我背负深仇,早已绝了再娶的想法,但……”
话故意不说完,周氏已经明白,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感到失落,可自己不也以为他已经去世而另嫁他人生子了么?又如何能去责怪他?二十年,不是两年,他颠沛在外有人照顾,她该高兴才是。
又是半晌寂静。
田不言道:“我后来见过乳娘。”
“她当年是不是辗转流落到了高句丽?”周氏忙抓住他的衣袖。
去岁,她去端王府,在裴暻手里看到了乳娘的荷包,以及麟趾山庄的玉牌。
田不言颔首。
高句丽贞明公主身边的李嬷嬷正是周氏的乳娘。
麟趾山庄出事后,李嬷嬷将矛头直指大乾天家,这么多年来虽身在远方但一直想报仇。
那年大乾北伐高句丽,她利用贞明公主与金冰希的关系,将自己制作的毒替换了金家原本准备的毒,让细作下在裴暻的吃食中——她要嘉会帝尝尝丧子之痛。即便裴暻及时得救,按着庸医的法子治,嘉会帝将得到一个瞎儿子!
谁知裴暻随身带有俞唱晚制的解毒丸,硬是撑到了下战场,又与正在游历的俞方荀等人相遇。而后因解毒方向有误,导致眼盲了一段时日。
高句丽战败后,遣使团来京,一计不成的李嬷嬷意欲再次挑起大乾与高句丽的矛盾,毒杀了两位大君,想着高句丽最好派人刺杀了嘉会帝才好,可惜又失败了。
看着周氏发白的脸色,田不言没告诉她,当裴暻诈出李嬷嬷的身份欲用刑时,他不想老人家受到非人折磨,便用了“桂语凝”将其毒哑。
他知道,李嬷嬷在嗅到“桂语凝”的瞬间,一定能猜到他周预还活着。
少女时期的师诗曾说,为何毒要么是苦的,要么是无味的?怎就不能是花香的?他和乳娘笑话她突发奇想。转过身,他便潜心钻研,调了芬芳馥郁的桂花香在哑药里。
“你是如何知道阿晚的?”周氏曾听女儿提起过田不言多次,说是她的忘年之交。
“嘉会廿一年,第一次在永安坊见到她时,我便回去查了查。”
周氏看着他的眼睛道:“阿晚生来一双琥珀色的瞳仁。这样眸色的人极少,至少我还只见过你们周家人是如此。”
不错,田不言也有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眸子。
这正是他戴面具的主要原因,并非单纯遮掩破相的脸,更是怕少有的瞳孔颜色让人记住。
田不言查到俞唱晚的身世后,去了琉璃坊,亲眼看到了周氏才敢相信。
那时,他心中一片柔软,又甜又酸,又激荡,也是一瞬间,便决定保持这样的距离就好,不要相认,不要打扰她们如今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