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众落榜学子聚首文庙,痛哭不已,还写了檄文痛陈此次恩科……舞弊。”
嘉会帝怀疑自己听错了。
科举自前朝启用,至今已经存续二百余年,秋闱舞弊多见,但春闱在天子脚下,敢作弊、能作弊之人少之又少。
苏连海觑了眼脸色黑如锅底的嘉会帝,将头埋得更低,“举子们说,会元尹如孝和第三的尹如俭有贿赂考官之嫌,方才能双双上榜,甚至还有的说,考官将尹家兄弟和其恩师崔勋、其好友焦迈等四人,分在藏字号的最后四个号舍。”
嘉会帝勃然大怒。
为防作弊,历届考官在安排号舍时,会将同一个地方的举子错开,而今这四人均是帝京人士,竟然连着号舍,若说没人动手脚,谁信?
“将薛成茂、沈坤、左汝能、赵凤、刘一忠等人,给朕扣起来,严查不怠。”嘉会帝将笔啪地拍在案上。
薛成茂是礼部尚书,主持此次恩科,另外四人均是考官。
苏连海又道:“那尹家兄弟……”
嘉会帝心思一动,“他们跟尹阳有何关系?”
“二人正是尹阳大人的儿子。”
尹阳是兵部尚书,此前还任职过太子少傅。
大乾的兵部尚书主要由文官担任,主管粮草、军队调动以及军中官员的任命,并不直接掌兵权或者制定战略。
嘉会帝如刀的目光劈过去。
苏连海立马明白。
五城兵马司的人赶到文庙时,众学子激动不已,纷纷跪在孔圣人石像前痛哭不已。
他们的确不服,平民学子要考中举人已经多有不易,而像尹家兄弟本就出身名门,父亲、伯父、叔父皆为官,他们不考进士依然有锦绣前程,即便考不中进士还能走举荐那条路。
而寒门要崛起,几乎只有科考一个通道,如今这个通道也要面临被挤压。
愤怒的考生还在贡院的大门上贴出了一副对联:“左丘明两眼无珠,赵子龙一身是胆”。
左丘明作《国语》时双目失明;赵子龙乃三国时期蜀汉大将,曾两扶幼主,以勇武著称。这对联算是结结实实讽刺了考官左汝能和赵凤二人有眼无珠、胆大妄为。
其实上榜的举子也心有不服,只是自己已然在榜上,再去闹怕要出事。
百姓看得是连连嗟叹。
果然,五城兵马司不管学子为什么闹,只要坏了规矩就是有碍京城治安。他们三下五除二将学子抓走下狱,其中便有钱岱岩。
大理寺卿肖睦和在去刑部官署的路上,头发都要抓秃了,这都什么事儿!
发完牢骚,肖睦和与汪为开始没日没夜办案子。
经审,嘉会廿三年京畿秋闱,左汝能和赵凤分别担任正副主考,为讨好兵部尚书尹阳而取其二子;此次恩科,左赵二人再任考官,联合副主考沈坤,有意把尹氏兄弟,及其受业师崔勋、同窗兼姻亲焦迈四人的号舍排在了一起。
阅卷时,考官们对尹如孝和尹如俭的卷子无异议,赵凤取了崔勋,沈坤取了焦迈,另一位刘一忠通过校尉张岳受贿五百两银,取彭谦。
大理寺复查了尹氏兄弟的卷子,发现二人考场所作文章竟比平素的文章见解深刻、文采风流数倍不止,提升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但尹氏兄弟和众涉案人员均不承认泄题,亦没查出铁证。
嘉会帝大发雷霆,将尹阳及其二子、崔勋、焦迈、左汝能、赵凤、沈坤、刘一忠、彭谦等人削职为民;监考中无受贿情节者杖六十,留用供职;校尉张岳发配充军;负责恩科纠察的监察御史铁恒、白越,以及礼部尚书薛成茂失职,各降一级,调任地方官。
带头哭文庙、贡院门口张贴对联的学子十余人,则被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就此,轰轰烈烈的嘉会二十四年恩科舞弊案落下帷幕。
这次恩科不仅没选到人才,还闹成这样,嘉会帝郁郁不已,陡然间苍老了不少,下旨择期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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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不言落下一黑子,含笑道:“一场恩科舞弊案,寿昌王殿下该哭了,他的兵部尚书没了,未来老丈人还被降级调任地方,明年大婚,且看他对那铁姑娘还能不能像之前那般柔情蜜意。”
寿昌王裴旭的未来老丈人便是御史大夫铁恒,受了恩科案牵连。
“他们自然会恩爱有加,毕竟谁都铆足了劲想生下皇长孙。”裴暻讥诮,同时落下一枚白子,“大哥可有寻你麻烦?”
田不言哂笑,“必然有的,尹阳此人在他与寿昌王之间左右逢源,他竟然还叫我想法子保住尹阳,说他冤枉,是那左汝能和赵凤上赶着要巴结他,尹如孝和尹如俭兄弟二人也非无才之人。当真是糊涂!”
裴暻并不意外,他那大哥实在太容易被人左右。儿子舞弊,老子能不知道?那左赵二人做好事不留名?再则,尹氏兄弟的才学若当真能中进士,那群举子还闹甚?
“礼部被波及,如今空缺两位一部之长,大哥那边可有人选?”
田不言捻起黑子,“中书郎中杜秋和中书舍人郎雨。”
裴暻沉吟,“兵部那边只怕争不过兵部侍郎陈先开,我猜老六还可能荐吏部文选清吏司的蒋文通。”
田不言捡起三枚白子,笑道:“我知,何人任兵部尚书都可,我是想让蒋文通坐上御史大夫。”
裴暻抬眼:“蒋文通是你的人?”
田不言笑而不语。
六部多少都被几位皇子渗透了,而言官看上去不起眼,实权却不小,眼下正是将自己人从六部的漩涡中拉出来,放到御史台的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