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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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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堂下站着的是不认识的人,岳恒公事公办地说此事有蹊跷。

“搜到信件后我带人比对了字迹,确与林晏的字迹相似,但有问题的是信纸。这些信纸都来自徐家文房四宝铺,纸的背面印有极淡的刻章,可证明出自这家铺子,另外他们的纸每季有不同的纹样,这些信纸的具体时间也可查。来人,传徐家文房四宝铺老板上来回话。”

徐家老板被带了上来。

先让他辨别了信纸背后的刻章,证实所有的信纸均出自他家,岳恒随后又让他将纸张纹样的事仔细告诉两位钦差大人。

第一次上公堂,徐老板十分不自在,只顾低着头说话:

“三位大人,小民家的纸每季有不同的纹样。您给小民看的这些信纸,下方都印有荷花,这是上个月才出的纹样。敝店每季出新都留有纸样,纸样、花纹、时间都在经营笔记里有记载。请大人们查看。”

差役把徐老板的经营笔记呈了上来,确如他所说,记录得十分详细一丝不苟,全部的信纸都是上个月新出的。

去年六月,徐家铺子的纹样也是荷花,但与今年的画法并不相同,经营笔记中也有记载。

搜到的信虽然不是每一封都写有具体时间,但是也有不少提到了月份,看脉络是从去年一直到上个月的通信。

去年的书信不可能用今年新出的纸来写,如此足以证明这些信件是伪造的了。

趁他们看笔记的时候,林晏抬头瞧了瞧岳恒。

他眼力极好,能看见岳恒眼下又是一片青黑,双眼充血,脸色苍白。

想来为了找出这个破绽,岳恒定费了十分的苦功。

林晏低下头,心情复杂。

三位大人确认无误,紧张的徐老板终于完成自己的任务,一身轻松地出了公堂。

不过郑大人并未作罢:“信件虽是伪造的,但还不能证明你的清白。林晏,刘大人的一本笔记里记载,去年九月借了你的船,是作何用?”

查出刘平的外宅后,宋云又带人彻底搜查了一番。

在地窖和后院掘地三尺,挖出了九万贯钱,又从书房的隔间搜出四万贯钱、夹在书中的金箔两百片,往来书信十余封均未署名,信上寥寥几句只写“成”“往琉球”“三人殁”等。

废纸堆里还有一张揉成一团的信纸,上头只草草写了两个字“事败”,不知道写给谁,看起来是匆忙中想要报信,但最后没写完也没寄出。

另外还搜出了刘平的笔记两本,写得十分模糊,提到人的地方都只画了一个圈来代替。

盘问刘平的外室沈氏后得知,青于山那座大宅院,名义上是供州府衙门使用,其实也是刘平以一贯钱的价格从别人手里买来的祖产。

那座宅院还建了一个大仓存放粮食,官兵从仓中共搜出了三千石粮,其余钱粮据沈氏称应是运回了洪州老家。

现在郑大人问的,正是刘平在笔记中所写的内容。

他的笔记中提到的人不多,林晏便是其中之一。

过去的三天里,林晏已将从前与刘平的所有往来都回想了一遍,此刻自然能对答如流:

“去年九月,刘大人问草民借船,说是家中高堂到了临安府,要把他们接到安州来。草民当时正有新书要运到临安府,共用了两艘船,返程时接上了刘大人的高堂一并回安州。”

郑大人追问:“没有用你的船运过其他东西?”

除了帮刘平接过高堂,林晏还受托帮官府顺路带一些货物,但都是当地的特产,不值多少钱。

关于这点,林晏也有证物:“草民家中共有八艘船,每艘船的管事都有行舟笔记,记录了往返时间、运送的人和货物、报关纳税详情、每日的天气、吃水等。草民已请长嫂江氏将笔记呈给岳大人,各位大人可详细查看。”

桌案上放着厚厚一摞行舟笔记,岳恒已事先看了一遍,重点内容做了标记。

他还比对了行舟笔记上所写报关纳税记录与商税院的记载,也都可以对上。

林晏所说与笔记所记无二,其中天气、吃水等可与水务的记载比对确认。

且由于书写的时间不同,每本册子的新旧、纸张、用墨和笔迹等都不相同,若非经年累月为今日的堂审做准备,要造假难度极大,三天时间无论如何完不成。

所有的行舟笔记中,关于运粮的记载有四处,去年六月从临安府购粮五百石、去年八月从羊州购粮一千石,今年二月从羊州购粮一千石、今年三月从雷州购粮三千石,只有从别处买粮的记录,没有运出粮食的记录。

这些也是极为重要的证据,但因为都是林晏自己交上来的,不能完全排除作假的可能。

决定性的因素是那些伪造的刘平和林晏之间的书信,那些都不是真的,也就让林晏准备的物证更有说服力。

钱御史和郑大人看完了岳恒捋出来的所有记录,三人又低声商量了几句,都认为林晏与官粮失窃之事无关,但也没有当堂宣布,而是让人先将他押回牢里。

先是冲他们拜了一下,林晏又小心地抬头看一眼岳恒,只见他也正注视自己,还安慰地笑了笑。

见林晏还在堂上,钱御史又唤了一声:“还不带下去?”

“是!”差役这才上来,将林晏带回了牢里。

原本钦差来是要审刘平的,但是他死了,现在三人只能根据搜查到的线索连夜论罪。

岳恒先说了自己的猜测:

“钱大人、郑大人,我们虽搜到了刘大人的部分家资,但还不能证明是盗窃官粮所得。五万石粮食,按照丰年三百文一石的价格算是一万五千贯,他的外宅中搜出来已远不止这些,这其中必定还有其他贪贿情事。”

“可是人死了,这案该怎么查?如若真查不到盗窃官粮的凭证,又该如何结案?”钱御史颇为忧心。

岳恒又说自己早先的安排:“钱大人,我已派了人去他的老家洪州搜查,预计这几日便能回来,等拿到了所有证物就能见分晓了。”

钱御史和郑大人都点了点头。

看两人似乎为僵局发愁,岳恒试探着做了更大胆的推测:

“另外,运粮的船还可以接着查。安州水务防备严格,靠岸船只都有记载,如果商税院和船运记录都查不到,我只想到一种可能,市舶司。”

市舶司不归地方衙门管,如果将市舶司的船用作他途,地方衙门查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钱御史还没来得及说话,郑大人的脸已经拉了下来:“查案查到市舶司头上?岳大人,你可知现任提举市舶是谁?”

话音一落,郑大人脸色更难看,岳恒也隐隐有要发作的意思。

皆因现任提举市舶杨程,是中书侍郎杨嵩之子,也是杨淑妃的兄长,当今国舅爷。

看着僵持着的两人,钱御史开解道:“我知道岳大人任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定是要查明的,但此事不宜牵扯太广,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现在没有证据,岳恒无法断定市舶司是不是牵涉其中,且市舶司轻易也不会让他查。

他贸然说出刚才的话的确不妥,若是不慎被人加以利用,反倒是对他不利,于是他决定先让一步:“也是。那二位大人请先回驿站歇息,案子的事情明日再议。”

送走了两位钦差,岳恒召了李厢军来,让他去牢里把林晏放了送回家。

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被搬走,岳恒长舒一口气,终觉头痛难忍,连官服也没来得及脱便倒在床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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