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州 燕子山
燕子山,其形如燕,地势平阔,在山麓一片空地,草净山明之间,立着一座孤茔。
坟茔虽孤,却不萧瑟。
与山麓别处不同,墓前种着两棵榕树,对立相望,再过数年,可亭亭华盖,为孤茔遮风避雨。
墓碑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普通青石质地,螭首龟趺,碑上刻着“父沈玄儿沈枢立”几个字。
卫枢跪在墓前,将两坛酒拿出来,倒了两杯。
“义父,今年是咸宁八年,这是您最喜欢的那家酒肆的酒,酒肆已换成旧东家的儿子在经营,不知道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其他人站在离坟茔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
“义父,我知您一向喜欢热闹,所以我今日带了几个朋友过来看您,这些年只有我与您说话,实在冷清。”
“郑家和宫家贩卖私茶,被我抄了家。您曾说过,私税之害,非限于朝廷,乃百姓之苦矣。”
“我如今身边有一位极好的幕僚,是个女子,为人聪慧,性情也是极好的,今日她也来了。您若见了,定然喜欢。”
“云门镇的案子拖得太久,我想破案,别无他法,终究还是要来坏义父的清净。”
他拿着酒杯,饮一杯,说几句;再饮一杯,再说几句。
任知宜远远望着,神情微微动容。
北风卷起的枯叶缓缓飘落在他肩上,修直如竹的背影,似与这天地无依的朔风一般寂寥。
卫枢挺直脊背,缓缓俯身于地,对着墓碑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当年我在您坟前立誓,必要查出真相,为云门镇一千二百三十四条性命求一个公道。希望您泉下有知,能原谅沈枢的不孝之举。”
卫枢站起身来,沉声道:“破墓,开棺。”
众人合力,破开墓茔,挖出一副被沙土包裹的柏木棺椁。
最外层的棺椁长约十二尺,内嵌两层,每一层棺表面都被涂以厚厚的白膏泥,膏泥内里是木炭,众人费了些力气,才将厚厚的涂层刮掉。
卸掉外椁,再去掉包裹在内棺外面的数层麻布,方露出棺木的模样。
内里有沙土填充,棺木表面透干,漆色如新。尸身还保有着原来的模样,只是躯体僵硬僵硬,发丝干枯,肌肤没有半分活人的光泽。
卓老瞥了卫枢一眼,“这些膏泥、木炭都是殿下亲手涂上去的?”
“是。”卫枢轻声道,“当时孤尚未恢复记忆,生活潦倒难继,只能请教村子里有经验的老人家,选择这种方法来好好安葬义父。”
卓老心内感叹,他做仵作多年,见过很多亲子送终,皆是一口薄棺,两声哀嚎,仅此而已。亲子尚且如此,何况义子。
也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正是多亏这份孝心,才将尸身保存得如此完好,也才能让真相有机会重见天日。
卓老剪开衣衫,开始验尸。
卫枢站在任知宜身旁,声音喑哑,“义父会怪我吗?”
任知宜微微侧目,“殿下,沈夫子品行高洁,若知自己的身体能助云门镇屠案真相大白,必会感到安慰。”
“嗯。”卫枢点了点头。
约摸一个时辰,卓老将尸身细致缝补,重新装入棺中。
“启禀殿下,沈夫子死前曾中过天仙子毒,不过毒量并不大。”
任知宜神情一动,“会致人神志不清的天仙子草?”
“不错。”
卓老继续解释,“第一,沈夫子的手臂、后背均有被火燎烧的痕迹,可是皮肉翻卷不大,可见他在经历烈火灼烧时已然半昏半厥,并不清醒。”
“第二,此毒会致人瞳孔散大,比一般死亡的瞳孔散大得更加严重,沈夫子就是这种情况。”
“第三,沈夫子去时,腹内食物尚未及消化,现已结成干块。我取出少许喂鸡,那鸡吃过之后,东倒西歪,完全无力支撑身体。”
卓老自言自语,“虽有毒素,但下毒的量很小,也有可能是时间过久,查不出太多毒量。”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任知宜猜测,“天仙子草不易获得,若想迷倒全镇的人,只能选择在在井水中下毒,每个人体内的毒量就不会太大。”
卫枢道:“当年镇子里常用的有两口水井,后来孤去查探过,两口井都被人毁掉,成了废井。”
“无妨。”卓老道:“里面若有枯草,浸过含毒的井水,也许能查出一二。”
任知宜道:“既然知道是什么毒,我们可以从当年天仙子草在安州的货源查起。天仙子并非寻常药物,药堂即使进货,也需要向官府备案。不如从这条线索追查。只不过有一点我想不通,什么样的药堂能有这么多的天仙子草。”
苏叶道:“会不会是此人在别处购得,再带到云门镇投毒?”
“不会。”唐橘道,“通关过城时,城门守卫会查你随身所带之物,尤其当年正值大胤与叛军交战之际,盘查只会更为严格。”
“即便如此,经年日久,又遭逢过战乱,也不知道当年安州的药堂还能剩下几家。就算还在,恐怕也留不下什么线索。”苏叶叹着气道。
“或许……”
卫枢顿了一下,轻声道:“或许这些天仙子草并非来自药堂。此药是麻沸之物,常用于切肤刮骨时镇痛,军中较为多见。”
行军作战,刀枪无眼,军中常要备些天仙子草以应对军士疗伤。
“殿下说得对。”任知宜双眸一闪,“何卢当时已是骠骑将军,从军中取药更为方便,我们只需找到当年的尚医官,便能知晓真相。”
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何卢,众人合计之后,决定由苏叶和唐橘先去追查当年尚医官的下落,其他人暂时先回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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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枢病了。
许是朔风冷硬,又或许是心中伤郁,回到关州的当夜,就染了风寒。
行辕的寝卧里,地龙烧得火热,卫枢的额间却一直冒冷汗。
拨开一片迷雾,眼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街。
卫枢茫茫然走在街上,不知要走去哪里。
不远处,一阵欢快的笑声吸引了他。
他循着笑声走过去,是一方池塘。
池塘那里,几个孩童乘坐着小艇舟,在成片的王莲叶里穿来荡去,晚霞映在水中,一片火红。不远处有人喊——“回家啦!”,一个八岁左右的男童倏地从成片的莲叶里跳出来,笑得张扬而热烈,——“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