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童的眉眼好熟悉,熟悉得就像是他已经认识很多年一样。
他被热烈的笑声所惑,也想与他们一同采莲。
可是,当指尖碰到莲叶的一刹那,他看着小池塘的水流突然从中间裂开,裂隙越来越宽,越来越大,几个孩童尖叫着从裂口坠落下去。
他飞扑上去拉那个男童,却被拖拽着一起掉落下去。
下面四处都是火,火苗越窜越高,宛若火龙游走于幽冥鬼蜮。
他背起男童,一路向前跑,想逃离这无边火海,可是四周只有火,没有路。
倏地,火蛇攀延上身,将肌肤烧成一块块腐肉。
男童在他背上蜷缩了一下,“义父,好疼。”
义父,义父……
待卫枢醒来,已是翌日暮时,外面天光黯淡,雨落声声。
林四见他醒转,忙叫大夫进来把脉。
“殿下是气机郁滞,忧思日长,这几日须得静心调养,切勿再劳心动气,免伤根本。”
林四送大夫离开。
紧闭的槅窗被屋外的急风吹得咣咣作响,阴雨的潮湿之气从窗隙间一丝丝渗透进来。
卫枢出了一身大汗,里衣透湿,黏在后背上,头昏昏沉沉,喉咙干喇喇地疼。
这时,门挡被掀开,任知宜端着温盘走了进来。
她脱掉雨氅,拍去溅落在身上的雨水,抬脸笑道:“外面雨虽然不大,就是一直下个不停,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卫枢靠在床头,“你怎么来了?”
“药刚刚煎好,臣来给殿下送药。”任知宜轻笑道。
其实,她没有说实话。
方才,若不是林四不由分说将药碗塞给她,她原本没打算过来。
她端起药碗,就着汤匙轻轻吹了两下,“大夫说殿下这是急症,云门镇的案子眼看就要真相大白,殿下心结将解,这是好事。这几日好好将养,静心宁气,身体定无大碍。”
卫枢双眸微动,靠在床头,静静地看她。
见他岿然不动,任知宜拧眉,“殿下不喝吗?”
“先放着吧,口中苦涩,难以下咽。”卫枢不以为意道。
任知宜咬着下唇,轻叹了口气,从袖中纸包里捏出一颗梅子饯,塞进他口中。
“这下总行了吧。”
卫枢笑了。
即使面容依旧苍白,这笑容却释出几分惊心动魄之美,好似天地间最欢喜、纯粹的一抹笑容,犹如江岸雾凇霭霭,高山雪霁初晴。
卫枢勾着唇,顺从地喝下整碗苦药。
窗外,细雨叮咚落响,似大地都在与之共舞。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方才指尖停留在他唇边的温度,心中宁静如水。义父,你曾说过,有人见花叶初萌心生欢喜;有人见新生落地心中喜悦:如今我只觉得与知宜在一起,日久相伴便是人生最大的乐事。
卫枢见她将雨氅遗落于衣桁上,遂披上外衣,跟了上去。
“知宜,你的……”
沥沥雨声若珠落玉盘,淹没了他的声音;没有说出口的话更是停在舌间,没有宣之于口。
细雨如帘,雨水顺着廊檐落下。
月白松鹤油纸伞下,一对璧人正含笑对望,雨水打在纸伞的竹节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
卫枢心中生出几分恼意,正欲上前。
却听景随问道:“太子这一病,又要耽搁几日。”
“幸好殿下的病不算太重,休养几日应当能大好。”
景随凝眸,望着她,“你觉得太子为人如何?”
任知宜的声音温雅和煦,“太子殿下人品贵重,智计无双,更难得的是心怀百姓,常哀民生之艰,若他日为君,必是受万民景仰的君上。”
卫枢双眸闪动,视线凝在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你心慕太子?”
隔着雨幕,卫枢听到从回廊尽头飘来的声音,清清洒洒的,没有半分犹疑,“太子心中只有大义,堪当明主,却非我良缘。”
倏地,手中的雨氅落在地上,落了雨,沾了泥。
卫枢像是被定在原地,动也动不了。
半边身子落于廊檐之外,被雨水一遍遍浸透,臂膀麻木,毫无知觉。
景随又问,“我知你眼下无心此事,若将来你心中大事已成,可会改变主意?”
清凌凌的声音夹着风声、雨声而来,“不会。我希望的夫婿是能一心一意待我之人,太子他恐怕……”
她欲言又止,声音微顿,“总之,我与殿下只有君臣之义,并无男女之情,日后就别再提此事了。”
卫枢心脏一抽一抽得疼,像是有万千绵针刺入进去,在内里的软肉中翻滚搅刺,扎出的血闷在里面,一滴也流不出。
骤风愈急,雨落得比之前更大了些,景随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为她披上。
“你打算何时启程去济州?”
“下月初十吧。”任知宜笑道:“十三日之后正是我与太子约定的成为东宫幕僚一年之期期满。到那时,我会亲自向太子禀明,辞去待诏一职,之后便可与你同去济州。”
遥遥的,卫枢望见他二人撑伞走入雨中,身影渐行渐远。
他脑中的弦嘣地一断,指骨几乎捏碎,刚迈出一小步,顿觉胸中剧痛,“呕”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