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习以为常。
疼痛与她总也亲密,抵足而眠不够,同床共枕不够,撕开她来不够,埋进骨头吸食脑浆也不够。
越是思考,越是异常,没有一件事是对的,周遭的所有都太陌生。
傀儡,空壳,尽可以这样形容她。
她是被那份哺来的爱意撑裂的茧,传承得来的畸爱撑开她的骨头,撕开她的肌肉瓣膜,劝服她专心,说服她跪伏在地,向着某样奇诡而庞大的伟大求索。
她该挣扎吗?她不知道。
她该接受吗?她不知道。
那份追求太大了,那份梦想太重了,畸形情念教她出离冷漠,也教她出离慷慨。
因为情感流失,所有的所有都毫无意义,她没有判断真伪好恶的能力,只是一味沿袭,沿袭她无法共情的从前。
她将那些记得清楚,那些记忆分门别类存于识海,如排列整齐的橱柜,随时等着她拉开,沉默而乖顺。
她合上那柜门,如同推开一道不合口味的菜品,不大动用它们。
但人脑是灵敏而诡谲的器官,听见一些东西,看见一些东西,便有选择地想起一些东西,生出一个硕大签筒,陈西又扒住签筒边沿踮脚,伸长胳膊从中抽出一副签文,不管签筒里有没有更合适的,闭眼按着上面做,就能囫囵过眼前问题。
阙碧对此反应不大,乔澜起倒是颇敏感,他紧紧抓着她,担心她作奸犯科行差踏错,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她几能看见他眼中话语,只是出口又是牛头不对马嘴。
他对她有期待。
她千万分愿意响应这份期待。
她可以给出所有,所有可以给或不该给的,只要她不需要,只要她有,只是乔澜起想要的她实在没有。
我从哪里找原来的师妹给你呢,师兄?
自封为凶猛肉食猛兽的兔子心脏狂跳,暴躁地猛踢后腿,陈西又一手抄住它后腿,动静不大,阙碧仍是醒了。
医修顺手切脉,随手扔下几个术法,给到一瓶丹药:“每日一丸。”
陈西又拎着兔子,收了药瓶:“那苦药不用吃了?”
阙碧淡笑:“吃了你就犯病,木呆子的传承好用吗?”
陈西又将兔子揣进怀里,也不答话,静看过来,目光映了透亮的山,没来由地深。
阙碧径自往前走:“现在便能用,隔十二时辰再用一枚,能晚不能早。”
走出两步。
身后剑修放了兔子,吞了药丸,跟上她步子。
阙碧回头望一眼,剑修将那药糖丸一样嚼碎了,眼睫垂着,似有湿润的失落。
医修道:“跟上来。”
陈西又抬眼:“来了。”
昼夜不停五日,又是入夜。
陈西又已服药五轮,气过哭过也笑过,阙碧冷眼观测,只知无论是个什么药效,她都几无反应。
真乃轻伤无碍修行,喜怒无干办事。
横眉冷对走兽飞禽,低头泪湿一路,雀跃着喜上眉梢,三两步,险些用跳的。
阙碧用的疗法算偏激,激发的情绪都极端,陈西又的身体因情绪变动,有反应,也生动。
眼中仍空荡。
阙碧倒知道能点亮她双眼的是什么,在篝火边小坐,探过陈西又脉象,确定此人将近极限,稍加斟酌,将剑修惦记的苦药翻了出来。
恐惧这味猛方,她配的对症药没能激发出来,从前调配的补剂倒是简简单单做到了。
陈西又喝完,骤得一段精气神,灵力无多,便掏出笔来记录。
阙碧扫过一眼,落笔即狂草,先是一个节点颇多,线路密布的复杂立体图形,剑修戳着节点,逐个节点拆解,抬头看几眼,下笔十数行,运笔如飞。
她算得很虔诚。
让人悚惧的虔诚。
阙碧隔火望她,仿佛远观一座奇观。
奇观本身并无自觉,她被腥红黏稠的爱意包裹,感性过热,理性蒸腾,常人体内常常互为死敌的两面携手,化作纸页上呕心沥血的记录。
那纸若有情思,早该羞怯地蜷起身子。
阙碧抽出陈西又手上纸页。
陈西又顿笔,望向她。
那眼睛让阙碧想起不久之前,剑修受药性影响,垂泪一路,大概嫌眼泪误事,她也擦了一路,阙碧回头看她时,她手中捏一块湿透巾帕,手指湿,掌心湿,手腕湿,袖口也湿,眼睫教泪凝作几簇,无人认领地立在湿润眼睛上。
她手中巾帕像是赤裸而沉重的尸体。
阙碧平静想着剑修先前情状,展平那张剑修方才还演算得热火朝天的纸,而后抬手,将纸悬在火上,火舌舔舐纸上未干墨痕,燎出焦黑的洞。
陈西又静静看纸,支头看她,温声道:“怎么了?”
仿佛弥补她平日无喜无怒,这问句经她说出,情深意重叫人侧头低目,不敢逼视。
阙碧抖落手中纸灰,语气淡淡:“倒是朝我发火看看。”
陈西又将自己的稿纸理了理,望医修一眼,翻找出一句责备的话:“此举甚无礼。”
又是低头涂写了。
阙碧在医案上添过几行,呆看火焰稍久,敛好衣摆,凑进陈西又怀中。
陈西又眼睛盯在纸上,下意识抬了稿纸,扎扎实实被抱满怀,手没停,半晌反应过来,卸下戒备架势,软软接住她,完了轻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