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碧眨眼,只听见皮下骨头泡进佳酿般,浮上串串细小气泡,毕啵,爆开了。
陈西又不问为什么。
她陷在瘴毒般的激情里,爱把她烧开,除开手下雕刻,她既无法移开目光,也无法分开心神。
无所谓阙碧要什么,想要就尽管伸手来拿。
她能隐约感知到阙碧采用疗法的原理,就像鱼能感知水流方向。
阙碧在尝试撬动木呆子的传承,将那坚实畸变的爱片开,调配回正常人应有的喜怒哀惧。
她大致是成功了,只是她的灵和肉断开来,肉.体情感再如何沸腾,她都麻木。
她穿自己的皮囊,宛如参与一场无聊透顶的应酬,桌上觥筹交错、红男绿女,她兀自心不在焉,草草应付。
那传承将她破坏得彻底。
用正常人的观点看,她的感性稀薄,远逊人族,不如妖族,甚至魔族也能踩她一脚,越想越是披了人皮的怪物一头。
师兄对她偏袒太过,竟如常对她,将她当小孩教导。
分明他喊她怪物,她会点头应下的。
陈西又感到焦灼,投身伟大的想法随时间推移越发沉重,她担心她拖不到善始善终。
她等不及,现在就想动手,手眼效率太低,不如拧开颅骨,将那巨量爱意完满倒出,将传承用到极致,现在就,马上就,一刻不等。
反正,她无人性,她是容器。
愈想愈坚定,正要付诸行动。
有人掐住她下巴,细窄瓶口抵住喉咙眼,熟悉的恶毒口味倾倒进嗓子,途经舌根。
陈西又发出呛水声及小小的干呕声,扑腾两下,眼中泪水迷蒙。
阙碧按住她,居高看她,术法光芒刺眼。
“叫什么名字?”
“哪个门派的?”
“哪里不舒服?”
“几时起的症状?”
阙碧无端问诊,陈西又被药水呛得犯懵,睁着眼,想不起话怎么说,只看到天地间灵力乱走,排线纷乱,天空流动有亿万种光芒,直扑向她。
空气中弥散有某种特殊的铁锈味,像熟烂的桃子,裹着甜到糜乱的汁。
阙碧满手的血,抬手挽高袖口,血从指节边缘垂落,滴落进她胸口。
陈西又认了认,发觉那是她的血,便断断续续地确认一遭:“我……要死了?”
阙碧将手探进她的身体,将那些保过剑修一命,现下却会要她命的观音丝抽出,眼神倦冷,声音薄淡:“你如何是在笑?”
陈西又仍陷在那份如山爱意里,呼吸不过来,却也眉眼俱弯,爱到地崩山摧天地折,此情犹可鉴,爱到催心剖肝,此心可见光。
阙碧撑开手下腹腔,顺着脏器脉络,拔出那根深蒂固的寄生物:“为何笑,你的阵图画完了?”
剑修道:“快画完了,或许……早该这样的,这样更快。”
阙碧将手伸进肺,观音丝逐条逐根从肉中抽离,血肉剥脱声谈不上动听,粘腻地翻搅着,剑修大量失血,鲜血无血管可去,积在腹腔和胸腔。
剑修眼睛涣散。
阙碧难能温柔,放轻声调,好似从来冷漠的父母伸脚,轻轻踢一脚孩子的摇篮哄睡:“想到什么了?”
问话间,阙碧轻手轻脚捞住她的心脏。
陈西又眼睫微动,像垂死之物的一下抽搐,她缓慢垂下视线,看住阙碧,如墨汪开的瞳孔中竟还有情。
那情意像出血。
阙碧封住几处出血口,灵力如刀侵入剑修心脏时,她没有看剑修心口,而是抬起头,走神般迎上剑修眼睛,像画一张不合时宜的肖像画。
生死攸关,她终于可称认真地端详这年幼而多舛的修士。
鲜血和汗水浸满她,她依旧美得离奇。
这美丽与武器无异,佐以她无落点的满溢爱意,几乎所向披靡,远望嗅到弥漫硝烟味,近前只见丛丛盛绽的迷幻芬芳。
要牵她的手。
要啮食她的笑容。
要啃咬她的面颊。
要知道她皮下的肉,肉中的血,血中的骨是什么样子。
要将指尖没入她皮肤以下,要拥抱她的脊骨和肋骨,要透骨相拥。
要贪婪至此才行,或许,即便如此也还是不行。
人类如何绝望地追逐爱,就会如何残忍地追逐她。
阙碧抽出最后一把观音丝,灵力为丝固定内脏,术法成把泼下,将剑修照亮作剔透羊脂玉。
剑修的气息断了五息,阙碧强刺激她的心脏,将人按得应激兔子般弹起,眼看她活下来,勾唇透过一口气。
压上大量纱布处理内出血,红透纱布扔到地上,合上腹腔,对齐,缝合。
清洁术收尾,拢上剑修衣服,餍足拍拍剑修面颊,抱好人闭目养神。
脱力的梦境中,庞大爱意从她身旁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