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么?”陈西又说着,踩进黑袍的缸里,捧起那个蜷缩沉底的人。
黑袍拿两条胳膊绑住自己,瞳孔紧缩,眼白无限度放大,放大,像要大过眼眶,从此恐惧无处寻他。
温水唤回他神智。
他仰面泡在盆里,头浸在水里,臀浮出水面,房梁的疤眼望着他。
“不好……”他挂住盆沿,说。
陈西又掺进一瓢热水。
她看着他,眼神放空,没有任何情绪的空。
黑袍对她笑了笑,然后被某种情绪激得干呕。
他咳得盆中温水一圈又一圈震荡,咳得房梁上几个疤眼晃动不停。
他感到汗水从头顶滑落,沿着脊椎滑落,流得比盆里的水更多。
天旋地转里,她的目光没有变。
依旧看着他,只是看着他,没有其他反应,仿佛他怎么吵闹也什么也不是,仿佛看见一尾金鲤摆动尾鳍,仿佛那里面空无一物。
“我近日过得很不好,极差。”他想再倾诉什么,但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安静。
安静得够久了,她用完热水,搁下瓢,将他从盆里带回屋里,裹了放在椅子里,如常出门。
他不记得她有没有给他一个笑。
他试图给自己一个拥抱。
一手过胸抱住肋骨,一手绕头轻拍头顶。
一下,两下。
好些了吗,好点了吗,事情没有糟下去了吗?
是的,他什么也不是。
当然,他还可以给自己一个拥抱。
城主在屏风前比出个别扭姿势,像节肢动物扑猎时畸形的拥抱。
屏风上血迹暗沉,风干不知多少天。
陈西又踩在门槛上:“为什么动缸里的人?他从前是你属下。”
“你不是为我养的。”城主如是说,面朝屏风,缓缓将头往后仰,头是倒着的,她是倒着的。
蹙起的眉毛上是润亮的眼睛,眼睛上面是抿起的唇。
“再者,他没死。”
陈西又任他行止古怪,像个见惯了癔症的大夫,只说自己的:“可你伤他做什么?”
城主只强调:“他没死。”
“难道他需感谢你?”
“他不该感谢我吗?”城主将双手打开,向上举起,仿佛用力勒住什么,许是残破的尸身、许是背叛的情人,“他都没死了,我都留他一命了,他还要什么?他还配有什么?”
陈西又吸一口气。
和城主的交流好像总是多余,他们从未在任何事上达成共识,对话间观念与情感不曾互通,只分歧在愈发扩大。
一场又一场,热闹非凡的鸡同鸭讲,
“我不想知道了。”她扭头要走。
城主叫住她,陈西又止步,但不回头。
城主便问她:“你还记得你那赵婶吗?”
她转身,双手抱在身前,看着他:“说。”
城主:“你可知道她的遗言?”
陈西又倚着门,并不答话,只是看他。
城主颈骨倒折,后脑勺紧贴脊椎,他有点费力、又有点欢畅地笑:“那是说给你的,你听不懂她说话,她就一直说,一直说,她想告诉你,她多想告诉你。”
陈西又换了只脚撑着身体。
屋外渐黄昏,天边渐烧。
她伶仃一条站那,思考近的与远的,而后听最近的噩耗。
城主的皮紧裹肉.身,像根香肠爱惜自己的肉。
他笑着,笑着,很难过似的,配合语义似的,瘪了嘴说道:“我每回见她,她都在说,在哭,在叫——”
他拖了个长音,她望向门外,四分之一侧脸缄默,一言不发。
夕阳扯过她影子,投在一条又一条的木地板上。
是个鲜血淋漓的、五马分尸的叹号。
“——我不姓赵。”
城主道。
陈西又出神许久,回过头。
城主脸上造作的遗憾没干,潮湿地披挂在脸。
因他姿势,那倒着的瘪嘴犹如扭曲的笑脸。
她想笑。
想说这和我没有关系。
然后有些哽咽。
伸手捂了嘴,眼中迷蒙空芜,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没关系的,盖棺定罪、死者为大、不知者无罪、罪行累累、死有余辜,有的是温热现成的好借口供她挑,损不了良心,坏不了道心。
她的经历、赵婶的身份、身处秘境……都是开脱的好帮手。
她迫不得已哇。
她有苦衷哇。
她不能自己过成这死样,还关心一个话都说不出的活肉的遗言。
她没错,不是吗?不就该是这样吗?
陈西又咬住舌头。
感觉眼泪在眼眶上涌又上涌。
找不到出口,统统倒灌,她的身体像升起有一片海,一片死去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