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尸体在海中浮沉,从挂满房间的孩童尸体,到接下宗门委托或主动或被动斩杀的敌人,到秘境、幻境、雾海中车载斗量的尸山尸海。
师兄师姐知道吗?父亲知道吗?
她认识的尸体已经比认识的人多了。
她从望鹤寨禁地、邱老庄秘境、雾海幸存,身后是无数尸身。
好像只她有机会幸终。
她背着它们,已经走了好远,也许未来要走更远。
她该觉得幸运的,她该高高兴兴地走出去,走到明晃晃的康庄大道上,融进那片温热红尘,即使余命无几。
她该高兴、荣幸,然后学会心硬。
没能救下更多人不是她的错。
太弱小不是她的错。
她不能沉湎于无法挽回的过去,溺死在眼泪和悔恨里,成为有手有脚的废物。
然而,然而。
她听见雾海的回响,听见逝者破碎的话语。
她听见天穹之上的奸笑,听见死物温吞的呢喃。
她活了下来,只有她活下来了,代价惨重,仅此一家,可为什么?只有她,只是她?
她如此软弱。
她还想哭泣。
十六岁,本事粗浅,人生见底,黄土埋到胸口。
这条命死里逃生、百里活一,却无与之相匹的价值,肉眼可见的匮乏,必将辜负生恩养恩,要将亲友恩缘开罪殆尽,逍遥去往六尺之下。
她只觉自己罪无可赦。
*
“你何罪之有?”易心宿挑了盏灯,勤恳绘星图,抬眼见陈西又写着大课作业,眼圈通红地自陈罪行,觉得剑宗该改改大课规划。
所谓的品德教育不会让真正该有改进的孩子从此悔改,只让老实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认为自己生来有罪,不该活着。
“按长老的说法,所有东西生下来就肮脏,要有点良知,就该落地绞死自己。”
她说:“不是吗?我们吮食本不该为我们所有的资源,剥夺他者生命——”
“那么,”易心宿捏了她的笔, “牛羊猪狗,飞鸟走兽,它们也生来肮脏,该绞死自己。”
“?”
“牛角尖里舒服吗?”易心宿抽出她手中笔杆,“晚些我替你写了交上去,一滴墨要两滴泪来配,别为难自己。明日课上,长老就要讲人为灵长、人为根本了,你听认真些,那时就会好些了。”
“易心宿学这门课不难过吗?”她趴在桌上,眼圈和脸都是红的。
“不难过。”易心宿继续画图。
“为何?”她问。
“生老病死轮回之理,万物如此,只因我们比寻常野兽多分灵智,便要自我拷问反省不休?我不认,天地真要以为我们有罪,不生我们就是了,何苦生了又为难我们,”他卷起卷轴,轻轻敲上陈西又额头,“便是天地无理取闹,生我者父母也,我从未求着谁生我下来,冤有头债有主,问罪也需问他们的罪,我当然不认。”
“……”
“倒是你,怎么长老一张嘴,麻溜就认了?有什么缘故吗?长老可是拿了证据了?”
她不响,只眼泪掉下来,挂在腮上,滴在桌面上。
“说不出?”他笑,擦去那泪痕,“那别认。”
易心宿脑袋一点,猛地惊醒。
修士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出谋划策,怎样布阵能将城中百姓最大限度地保护起来。
他隐约记得自己梦见什么旧事,欲要细想,梦的残片却是一点不剩。
只得皱眉摊开阵图草稿。
环顾一周,见苏元整个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
有阵修见他睡得平整,将阵纸压上他后背,运斤如飞。
如果易心宿记得他的梦,如果苏元醒来后记得他的梦。
他们会发觉,他们会发现,他们梦见同一个人。
苏元头埋臂弯,淹在柔软的旧梦里。
那时他们刚认识。
梧桐树只有拇指粗,叫太阳要叫太阳婆婆。
他们刚刚认识。
人生有许多第一次没有发生。
苏元结交了陈西又,晕乎乎回到宿舍,和同屋的弟子说,他认识了个新朋友,新朋友又聪明,又道德,又善良,又厉害。
同屋说:“真假的,感觉这样活不长。”
那个午后,那个晴朗的冬日午后。
他和同屋打了一架。
拳对拳,肉碰肉。
检讨纸片似的飞。
既是受罚,教习师兄便不给药,他只得顶着乌青淤紫去赴她的约,在淅沥的冻雨里,在天青的伞面下,淋了一场小小的雨。
药膏敷脸,热胀肿痛渐消。
她的眼泪没有停。
苏元纳闷:“你不是内门弟子吗?怎么恁爱哭?”
她睁圆眼:“这是哪地乡音?”
苏元:“关地,我同屋是关地来的。”
陈西又:“他为何打你?”
苏元抓头:“一言不合,他伤得比我重,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是和他打的架?”
她眼中泪光湿亮,纯然疑惑:“你没说吗?”
苏元:“……我说了吗?好别哭了,我不问就是了,一会儿还上晚课呢,你这样去上课,先生找上我可怎么办。”
正值深冬,天寒地冻。
一把伞面遮了雨,却没奈何外头下雨,里头也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