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在没颈的黄土里往上看,像条自愿抻脖子的苗。
他的姊妹兄弟抱着他,压得他心口发闷,滞涩地咳。
他回头看去。
城主府没有活人了。
没有活着的人了。
月亮将死人和活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干涸的蓝,饥渴的蓝。
为什么还有土掉下来。
还有人暗害他。
是谁?
为什么铲子还不停?
为什么还在铲土,所有人都死干净了……不是吗?
所有伤害我的、旁观的、贱透了的,都死了不是吗?
但土没有停啊。
埋上脖子根了,埋上口鼻了,埋着眼睛了。
他的姊妹兄弟们,活得很不如意的、活得微微像样的、早早死了的、今夜死了的,都漏风地笑,箍住他脖子。
城主只好用力张开双臂。
他挥着胳膊,像挥一把火,拳头舞得虎虎生风,要将夜色殴出一个洞来。
他的拳上长出牙齿才好。
他的整个背翻过来,裂出一张嘴来才好。
他的未来,他光明的、灿烂的未来就要从他打破的洞里流出来。
发泄一通后,城主踩着尸体在园里走。
眼神虚的,什么也没看。
尸体鹅卵石似的硌脚,踩着黏糊糊的。
他先是恭顺地垂着头,谨慎地垂着眼,有什么想看清楚的东西,就眼珠小角度地偏一下,不能多了,要让贵人以为在翻白脸,当胸一脚或兜头一巴掌,都是不许捂着喊委屈的。
他走着走着,想起来今非昔比——
嘴便咧开了。
舌头热,晾晾风。
他试探着抬起头,一节一节抬头。
很小心,防着什么。
像防一记快准狠的巴掌。
他听见风声了,来势汹汹的。
他霎时顺着风的方向偏头,两肘架在胸前。
头转得太急,头发扇脸上,仿佛一记耳光。
“哧”地抽上脸,清脆的响。
一息,两息。
他的骨头松下来。
没人打他。
不过是风。
他便扬起头来,恶狠狠地扬起头来,仰过头了,像只羽毛歪斜的乌眼斗鸡。
昂首阔步地大跨步。
胯要撕开,一连跨过好几具尸体,两肩胡乱摆动,仿着他曾经不小心看见的、走路很有派头的贵人。
那不是寻常人能走出的气势。
贵人们挥着袖子,雄赳赳径直走,遇上不爱走的路,身旁随侍的小厮就乖顺地弯了背,千尊百贵的贵人屈尊上背,跨过那不洁净的路。
若贵人身旁没有这般体贴的小厮,那么园中随叫随到的下人也使得。
平板板躺上去,贵人踩了下人的背走,那污物也是沾不到贵人袍角的。
城主做过这事,不只一回,数不清多少回。
贵人捏了柄折扇扇风,踩上他,踩下来。
城主想起这事。
便更用力地跺起步子,甩起膀子。
袖子在胳膊上着荡秋千,抽得他胳膊疼。
那情状不像个人了。
像只通了人伦的、狂喜的猴子。
这是个好开始。
他想。
脸上凉津津的,喉咙甜丝丝的,胸口空落落的。
城主的人生好像是从那刻开始的,好像也是从那刻葬送的。
他就这么掩在土里,用力摆动手脚,在土里游泳。
他的好日子呢,来了不曾?何时来?
他抱着天真的期待,拉起一帮心不诚的手下,谈不上愿意,但也规避不了。
蠢东西到死也是蠢东西,不懂敝帚自珍,豪横地洒了力量出去,那些怪物便排着队地生了出来,怪模怪样,和人关系不大。
但土还在找他。
那铲子从来也不曾停下。
他想,许是城主府只他一个游魂的缘故,铲子找不到其他人,便来找他了。他便将“母亲”拉了起来,尊贵的、受宠的母亲——城主最喜爱的陪床,城主夫人。
被他拉开肚腹,死后生蛆的母亲。
他喂了她那么多肉,谁也不会比他更纯孝,但“母亲”没进那土坑,没替他分享那柄杀千刀的铲子。
母亲它甚至不像人。
土都埋到顶了!
土里的虫在吃他!
在吃他的荣华富贵,他的锦绣前程,他的高枕无忧!
他受不了这个。
他一分一秒也受不得。
他抠自己的眼珠,食指拇指挤进眼眶,撑着眼皮,强迫那个寄存在他身上的脑袋看,强迫那个不知道活不活着的蠢东西看。
“看你做的好事!”他叫道,眉眼间教书先生反复示范、好容易学来的温文气度遭阴鸷一冲,全走形了。
蠢东西不答。
蠢东西只剩个脑袋了。
还是城主吃干净他,对着那张脸猛流口水,但吃不下的幸存品。
这个吃不下,不指他的肚子装不下,也不指他的牙啃不动,阻碍来自于他的脑子,来自他将蠢东西吃成个只剩头的骨架后,缓缓回神的脑子。
他那时狂喜后大悲,脑子不清醒。
扯着蠢东西在洞窟跳媚上的舞。
回过神,手一松,蠢东西原本枕着他胳膊,一张干净的笑脸,眼睛弯了,眼神散了,上唇翘着,六颗牙,就这样笑着砸地上。
城主定神。
他的体内蠢动一股力量,有如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