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火烧的力量下端详蠢东西,认出那是他的脸?
蠢东西几时偷的他的脸?
他架起蠢东西,拖到水面边,往黢黑的水里照。
这洞窟很暗,不见光,但一待这许多天,他的眼睛适应了穴居,便开发出不得了的能耐来,他能在暗里瞧见东西。
吃下蠢东西,营养跟上,他连这黢黑水中的影子都看得清了。
两张脸宛若双生,在水中相映不成趣。
蠢东西歪在他肩上,好像他的第二颗脑袋。
他将他扔了,专注地凝视自己的倒影。
他的嘴裂开了,先前吃得太急,他没留意到自己疼。
现在看清了,手指木楞楞沿着嘴唇裂口走,勾着软嫩的肉边往上划,直直撞上耳朵,这样一看,左嘴角到右嘴角得骑驴,才能赶在日头落下前返家。
他要怎么回岸上?用这样一张脸吗?用这副样子吗?
城主呆呆地想。
体内的火越烧越大。
那答案就从血里浮上来,他不想。
他不想,那怎么办?
他低头看地上的蠢东西。
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他又聪明一把。
他的脸不中用了,蠢东西却长着颗和他一模一样的头。
世上还有比这更巧的事么?
他便摘蠢东西的脑袋,先摘他的,掏空红白的瓤,中间呕了几次,那太像他的脑袋了。
而后他举起手,犹疑着薅自己脑袋,如揠苗助长。
揠苗助长算不得什么,他本来也活不长。
他就鼓起眼睛,手指嵌进肉里,下了死力,用上巧劲、蛮劲、吃奶的劲,“啵”的一声,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了。
他懵了好一会儿。
忽然就看不见了,说不上谁暗害他,也许是他自己。
他摸索着,在自己脑袋顶上拍了拍,头骨里的东西砸进蠢东西的脑壳里,声音颇响,有回声。
他一个激灵,猛地将新拼成的头穿戴上了。
黏糊糊、热腾腾的东西从脑袋里掉出来,从断面间渗出来,他拍着头顶,想用渗液粘牢脑袋。
他一下一下击打脑袋。
那些暖热黏腻的脑浆和血,流进他的衣领,趴在他锁骨上,像条吸血的蚂蝗,就是条吸血的蚂蝗。
现在蚂蝗又来了。
土将他埋全乎了,土被铲子都拍实了。
那些蚂蝗就又来了。
钻进他的眼睛,毁害他来之不易的显贵。
他在密实的蚂蝗堆里看见她。
他在什么也不是的境地里看见她。
一只又一只蚂蝗吮他的血,吃他的肉。
她踹翻他,拔了墙上装饰的古剑,将他戳出十八个洞。
她不是蚂蝗,不是盘中的佳肴。
她是外头的人,却长一双隶属城主府的眼睛,一双糟烂透了、偏要濯洗干净的眸子。
——这是同类。
城主一下就驯服了。
那铲子跑去找她了,咵嚓咵嚓掘土,把她也往死路赶。
他大喜过望,封她作夫人。
他的意思是——
你得陪着我啊。
虽然这里已经有许多人了,虽然这坑里已经站满人了。
但他们都死太久了。
血早都冷了,土里的虫不吃他们,只折磨我。
虽然我快要死了,虽然你不在城主府长大,但你得来陪我啊。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
他以为自己真心实意,也自然地认为自己是好心好意。
“你这样,谁受得了你呢?”他看她,目光是怜恤的,既像贻享天伦的老人,也像绕膝而行的孩童,“你总归是要陪着我的。”
陈西又捂住他的唇。
多亲近的动作,他敛了眼神,拿脸摩挲她掌心。
那些说不清的道理,化进每一次软热的摩挲。
可我们是同类。
世上独我们是同类。
抠了眼珠扔地上,眼睛也要认出彼此,要滴溜溜滚到一起。
“放了我,”她的血要流尽了,仍努力地说着什么,“我有未竟的事,你有心愿,不违法乱纪,我替你做。”
他凝着她。
看进她眼睛。
她的眼睛是惨案一桩。
加上他的,惨案就有两桩。
城主将她稀烂成糜的心脏涂上她的脸,问:“你能做什么?”
她道:“为你哭上一哭?”
城主追着那双与他类同的眼睛:“没了?”
陈西又:“……没了。”
他只好笑,轻忽又调笑地:“……好生无用。”
过了好一会,或许是一小会,城主冷不丁道:“哭多久?”
“……”
他死了。
跟着一阵要绞断人脖子的琴声。
翻进檐下的花丛里。
陈西又慢慢、慢慢坐起来。
发丝垂落面颊,血泊倒映萧疏的影。
她说话,像一口口呕出心:“……也会想点办法,让如你这般的人少些,只是,这样的事,也许你是不知道的为好。”
毕竟,希望没落在你头上。
从来没有。
也再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