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死前说好话。
生前从来不说的好话,临到死了,舌头被夺了,鼓动着,唱得都是很动听的歌。
浓妆不是的。
它死前打开的话匣子是盒受潮火柴。
一划一哑火,只一阵焦糊的烟。
而陈西又,她想做个俗人,像个俗人一样,留点无关痛痒的遗言,安分守己地死去。
重点不是俗,重点是做个人。
她真怕了城主的阴魂不散。
阴惨惨地死透了,惨绿地爬上来,执迷不悟地鬼气森森,缠着她,谋划复活和起尸,叫她不得安生。
她不想死后还吓人一跳。
“你答应了?”她轻声问。
苏元从不安的梦里醒了,露出活像被什么物什咬了一口的古怪表情:“我没!”
陈西又叹气:“可你都问怎么做了,我不想我死以后,还有人顶着我的脸,让认得我的人伤心。”
苏元:“没到那一步,别想那么远。”
如此逃避完,他便拎着她的城主府兜圈。
“我们传出的信蝶,他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不然光我们在密道耗的那大半天,还不够府里消停成这样。”
两人沿着洒落的血迹走去,很快看见尸体。
尸体扭打在一起,头颅不翼而飞。
陈西又在树梢上看见它们,一左一右,像两只恩爱不疑的鸟。
“不对。”
“什么?”苏元问。
“不是斗法。”她不扶苏元,踉跄到两具相叠的尸体前,看树上和地上干涸的血迹。
残留的灵力痕迹混乱无序。
苏元闻声细看,看出点端倪。
“这人是忽然暴起,遇袭那人的。”
抓起线头,事情便不难厘清。
也许是事情暴露的背水一战,也许是觉得同伴行迹古怪因而大义灭亲,一修士扑向另一修士,扭打间阴差阳错,双双辞世。
“那,不论谁是出问题那个,尸体里有一具是遭了城主的?”
“嗯,”陈西又点头,期待看他,“不看看吗?”
“你医理学得如何?”苏元将两具尸体平展摊开,先用灵力探一遍,血、肉和骨头,无甚稀奇。
硬着头皮要剖尸,想到什么,侧头看陈西又。
“不曾正经学过,散修的野路子。”她说。
他哀怨看她,像抱怨她怎么这关头还不忘野生散修的身世背景。
“做错了我指给你就是了。”她眨一眨眼。
“行。”
他动手,破开的皮敞开门,露出欢迎光临的肉来。
“手感有点……怪。”苏元说。
他咽口口水,觉得嗓子肿起,古怪地干涩。
“剑宗不学验尸?”她问。
“一连几日恶臭熏天,我全逃了。”他说。
她似是惊奇,发出轻易的气声,凑过来。
“不用……很乱。”苏元倾身躲,颇难堪。
陈西又将手支在他肩头,慢条斯理地指引道:“轻点下刀,入体一寸就好,嗯,上手,掰开,手沿着边沿伸进去,别担心,他不会痛了,好,停,撕开那层膜,慢一点,很对,做得好。”
也许他表现得不错。
她轻声细语地夸奖他,像个兢兢业业的授课长老,告诉他这些身体部位分别叫什么,此般情状对应何种问题。
叽叽咕咕。
——是她在说话。
咕嘟咕嘟的。
——是尸体在冒泡。
他杀过不少人。
有死得干脆的,也有死得黏糊的。
他们死掉就是死掉,不会这样粘手,缠上他的刀刃,他几乎能听见这堆新鲜且热乎的死肉说话。
尸体在试着说什么。
他的胃皱成一团,肺里的空气尖叫着往外跑,跑不出去,就尖叫着撞回肺里,他的肺在来回里几乎稀碎。
苏元深喘气,他几乎把肠子呕到地上。
陈西又从他手里取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