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托起他的脸。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你还好吗?能描述自己的感受吗?”
苏元痛苦地别过头,他不知道他在咳嗽还是干呕:“……丢脸。”
她轻拍他的后背。
“我觉得丢脸。”他说,眼眶通红,带着泪光。
“不是你的问题,”陈西又尽量安抚他,蒙住他的眼睛,抱着他的脑袋梳他的头发,“城主不许自相残杀。”
“什么?”
“城主的后手比我们想得要麻烦,嗯,不是个别修士被他选中了,是所有修士都被他押了注。”
“啊——”苏元很难明白她在说什么,他的脑子因为过载的情绪一片空白。
“所以不是你变得胆小和容易恐惧了,”她说,“这是城主的小把戏,”他与她仿佛是同仇敌忾的,“城主很坏。”
苏元被她蒙了眼睛放边上。
她则独自研究门户大敞的尸体。
苏元在哭湿她的发带前恢复神智,低低骂了许多不好听的,问陈西又有何发现。
陈西又拈起尸体柔软的内脏,瓣膜在指尖滑腻地流动。
她万分头晕目眩,又万分清醒地说:“城主留了字。”
苏元反应半晌:“留了字?”
陈西又念出来,尸体的皮脂软腻地流动着,细小血管之下或之上,歪歪扭扭的小字:“八百标兵碰北坡……另一尸身里写的是,扁担长板凳宽。”
苏元:“绕口令?”
陈西又:“绕口令。”
苏元:“我身体里也会有?”
陈西又:“我身体里也有。”
“挺有创意,”他又骂一句,然后扯下蒙眼的发带。
他看向红黄的尸体,再看向她。
陈西又睁了双关切的眼睛,忧心地看住他。
“我没事。”他说。
但多少是咬牙切齿,不明白这盘棋为何下到将军这一步,还能出这般那般的幺蛾子,层出不穷的事故。
他将信蝶放出去。
再回头,陈西又已经拢好尸体,整理过死者仪容仪表,盯着血迹出神了。
她在想什么?
他这么想,便这么问了。
“嗯,”她有点困倦地,避重就轻道,“在想我里面是什么字。”
“啊。”苏元只回了一个音节。
随后是长久的一言不发。
不安从她的后衣领掉进去,一路冰过脊背,她一个寒噤,回过头,苏元扶着头看她,似乎头痛欲裂。
城主府在杀阵下逐渐风声鹤唳,即便他们什么也不做,也能感到水温升高的焦灼,筋脉在迟缓的融化,手脚慢慢使不上力气,竖起兵刃对敌,剑芒不受控地颤抖。
苏元面色比那还难看。
“还好吗?”
“你真想知道?”
他们的声音是前后脚。
她犹豫地点头。
他笑着摇头。
她走过来,步履摇晃,垂了眼掏余下的伤药和伤符,又苦着脸按住他的脉。
苏元想了一想:“你死后,我帮你看看他写的哪句顺口溜。”
她把过脉,愁眉苦脸地挑着手头的药和符,没一个对症的:“如果是坏话,就不要告诉我了。”
“怎么?”他笑了一笑,语气不阴不阳,着实没藏住阴阳怪气,或许压根没想藏。
“因为我会难过?”她迟疑。
又听出他语气,仰了头瞪她,颇理直气壮,伸了手想拍他一下,好阻上一阻友人阴阳怪气的劲头。
上下看过,竟找不出一处地方下手。
全身破绽,不好趁火打劫。
“天,”苏元假笑,“你都让我择良机杀你连带刨开尸体看字了,竟然还知道难过?”
“何止,”陈西又轻轻拽住他头发,“我还会生气。”
“狠心,”苏元长吁短叹,以手洗面,“寒心,没良心。”
“我不要你剖尸体就是了,莫洗脸了!”她叫,“又没眼泪!”
苏元笑着躲几步,又接过踉跄的她,忍了又忍,到底是笑得肩头颤抖、胸口隐痛。
彼时死期将近,正是天朗气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