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不见天。
雨比钢针,砸下来,涮去一层皮。
苏元张了嘴。
血流出来。
从舌头底下,自眼皮下。
他的剑何时出的鞘?攥在手里,比活人心脏还恶心,血滴沥沥下来,雷声破天,天地一瞬屏息,剑身锃亮,映出两张雪白的脸来。
他吸一口气,血呛进不知何处的哪里。
近乎窒息。
天。
天。
他扔了剑。
“陈西又。”
他摸黑扶住她。
她湿冷,摸上去乖僻一捧,摸不出心跳,身体不起伏。
明智和冷静,统统喂了狗。
一口血灌进肺里,是把烫得吓人的匕首。
心肝脾胃肾都烧作焦炭,血往上蒸,在头盖骨冷凝,从七窍往外涌。
苏元脑中有沉闷的响声,像颗哑了的铃铛喑哑的悲唳,他下意识地调动灵力,想着先将剑拔出来点。
可灵力一点不剩。
灵力竟一点不剩。
他到底多努力,才让筋脉空成这样。
苏元咬牙,想从拥挤的喉管、疼痛的舌头里挤出句抱歉。
但是没有抱歉。只有血。
她在动吗,她还活着吗?
他过分张皇,想到一头撞死。
陈西又笑一声,也许是两声。
苏元听出来,忽能呼吸。
他想笑来着,但只有血,从鼻腔喉管眼眶耳孔流下来,冒出血的泡泡,雨声里难以分辨,如果不是这样,他真想挤出个笑。
……
骗人的。
装的。
他骗自己的。
他只想怪叫一声摊地上,求她不要死。
雨还在下。
只有雨在下。
劈头盖脸地砸,将人砸清醒又砸昏。
陈西又却是清醒的。
“苏元,”她这样叫他,探过手,试探着触碰他,手指放进他指缝,像拢起一个硝烟里的梦,“你梦到什么了。”
“……?”他喘息着,只握着剑,想榨出点灵力,拔出该死的剑,止掉她的血。
他只喘息。
听上去像肺在痉挛。
陈西又握紧他的手,听着雷声,感到脚底土地疲软地呼吸,雨水潮湿地跳楼,她试图填上先前犯下的错误:“跟我来。”
她带路。
苏元大恸,他几乎要惨叫出声,恳求她拿自己的命当命——你不能就这样走,你会漏得一地都是的。
只他的喉咙被堵满。
陈西又抓着苏元,顺着阵法流向走,易心宿的手笔好认,颠倒三十七次,生门和死门对着开。
苏元在抖,幅度和痉挛没两样。
似乎想说话,于是尽心竭力地干呕,仿佛拼死上谏的老臣拼命捋顺舌头。
她分心留意他,小心牵着他,更多是找路。
终于停在生门处,稍停一停,从灵池里攥出点灵力,少得可怜,术法成形需碰运气,陈西又凝神再凝神,凝出一只赤红信蝶。
抓在手里确认过内容,放飞了。
苏元终于寻回一口气。
“我——”
恰在此时,闪电将天映亮一瞬,雷声摇撼暴雨。
他看清了,舌头被拔了。
瞳孔一缩,忽地哑了,不能做声。
而后惊天动地的咳。
陈西又捏住他的手。
追着哐哐响的门,小心摸进屋里。
“小心门槛。”脚被门槛一绊,她低低咳着,提醒道。
苏元惭愧到不想活。
在她步子后踉跄地跟,咳作一团烂布,好半晌才爬起,人已经在里屋。
陈西又扶他墙角坐,脚下是软腻地毯,风无孔不入,有没有的缝都吹出尖利哨音。
“能做的都做了,咱们等出局罢。”她说。
又是道惊雷。
天亮了一下,被墙、窗、屏风阻过,只映出依稀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