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醒着发热,惊痛在短暂的温暖里缩水,他强撑着倚墙,有老去或死去的错觉。
他睁一双痛得想挖去的眼睛:“……抱歉。”
“别。”她说,有点哽似的。
什么声?
他先是不解,而后是大惑不解,几乎不信自己耳朵。
她真在笑,在这当口。
她边笑边说话,顶着荆棘刺唱歌:“不怪你,城主设的毒计,和你有什么干系?”
“你,”他气结,居然坐起一些,“少替人开脱!”
“哎,”她有点委屈,低了声,“我都这样劝你了,你高兴些啊。”
苏元一口血闷在胸口。
闷得紧,堵得发慌,抬起袖子,发出催心剖肝的干呕。
她蹭过来。
像只羽毛丰盈的鸟,着了火那种,蹑手蹑脚拱来,顺手为之似的,贴下一张符。
苏元的肩背弓着,以为要将血呕完。
究竟是撑过来,骂一句,“邪门,这也能活。先别管我,你看看自己的伤,”他哽住,嗓子塌了一样,许久才续上话,“至少把剑拔了。”
“不要紧。”她说。
他弹起来:“你——”
她仿佛是叹了气,轻轻按住他。
“我拔不出来。”
她按住他的力气极小,一触即溃。
苏元呆了足有三息。
她圈住他手指,坦然告诉他:“心跳停了,灵池空了,灵力补不进来,我没力气。”
苏元动了动手指,轻松摆脱她钳制,不比摆脱只蝴蝶费力。
“……”
“说点什么?”
她又在笑了。
“我试试?”他只好这么说,舌头被叼走,身体被接管,忽然羡慕石头,因为石头既不牙疼,也不胃痛。
“好啊。”她说,引着他的手握上剑柄。
苏元的手在抖。
挤出点幽微灵力,颤巍巍的,不用风吹雨打,自己就会灭。
他攥住本命灵剑的柄。
慢慢往外拔。
不大对劲。
手感不对,她的反应也不对。
他咬住牙,满嘴血腥味,肺腑在用力里牵扯地痛。
她轻易地跟着剑锋走,骨肉摩擦的力道也受不下,他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抵住她的肩。
她拔剑的时候,几乎没反应。
没有呼吸,没有疼痛反应,单从姿势上看,她甚至是放松的。
“你不疼?”
“血里流满止痛剂,不痛的,”她温声道,“苏道友要是疼,喝一口或有奇效。”
“胡话。”他垂着头,像是认输,又像只是疲惫。
他还记得她的模样——
湿淋淋的、血淋淋的。
多少血洞数不清。
见肉见骨的伤口俯拾皆是。
——她不剩多少血了。
她的血尽数披在身上,随身穿着,一件腥甜的袍。
他不明白。
他只是不明白。
“我都累赘成这样了,你不丢?”他哑声问。
“我累赘的时候,你也没丢我。”她坦然,天经地义一样。
“你可没追着我戳几十个洞。”
“唔——”她沉吟,“其实没有几十个,而且严格来说,我先前托你杀过我,你只是提前履约。”
“别说了,”血溅脸上,刺得眼睛疼,苏元魂不守舍,喃喃道,“别说。”
她便静下来。
屋内归寂,只剩屋外响雷暴雨。
他拔着剑,如何用力也进度愁人。
“快点好,还是慢点好?”他梦呓般低语。
“请便哦。”她说。
苏元没表情,冷淡道。
“你真——”
可恨两字没出口。
双手在怒火里生出气力,灵剑借势而出。
远远丢地上,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