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按住她伤口。
反手抖出伤药,常见外伤药打翻在伤口,血冲开一部分,留下一部分。
她不再流血。
也许是药起效了,也许是血流尽了。
他实在不愿想第二种可能。
他问:“有火吗?”
她踟蹰:“要么还是摸黑?”
苏元:“有什么说法?”
“……”她似乎揪着毯子坐正了些,幽黑里瞧不清,只一片单薄的影,“没说法,只是——”
她顾自犹豫,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口头只有点忧愁地含糊道:“万一你晕血呢。”
“……?”
苏元觉得自己是没这问题的。
以后也不会有。
“烦请,火。”他言简意赅。
她咕哝了句什么,过于轻,听不分明。
不等他问,窸窸窣窣地摸索着,像个掏冬日囤货的小动物,倒出个湿漉漉的小盒。
“只有火柴了,城主府的火折子比火柴还不堪用,我又不愿拿夜明珠。”她如此声明,小心推开火柴盒。
她有动作,于是伤处迟缓地渗出点血。
于是他摁住她的掌心湿滑,冷透了。
指节被血裹了,难以屈伸。
以为是风湿。
患风湿的不是他,是火柴。
陈西又连划两根火柴,不见丁点光,火柴盒捏在掌心里,拿第三根火柴尸体,蚊子腿劈肉似地挤灵力,想要烘干火柴头。
苏元手指颤抖。
扣住她的手腕,细细骨头,捏住也像没捏住。
“苏元灵力够么?”她问道,“若是够,那,”她从身侧拎来个烛台,“借个光?”
苏元压了她伤口,匀出只手试。
阵法压制加上伤,不说用出灵力,喘气都成负担。
而用不上灵力的修士,往往因为可笑的缘故死去,譬如从高处跃下,不管不顾地举起远超自身的重物,譬如搜遍上下,找一缕魂牵梦萦的灵力。
正如此刻的他。
苏元勉强自己试,勉强得正上头。
陈西又伸出手,握住他手指。
“不要心急。”她说。
彼时雷声恰响,屋子也抖上一抖。
火星灭在雷光里。
陈西又扔了火柴,语声轻:“别试了。”
苏元默了会儿,低声:“那你的伤怎么办,敞着?”
她摆手,庆幸天够黑,雷电够远,谁也看不清谁。
她就很轻、很快意地笑。
“可以不管的。”
苏元不吭声,他一声不响地放倒她。
垫了她的后脑往地毯上放。
陈西又意思意思地挣两下,不动了:“做什么?”
苏元:“看看你的伤有救没有,不管怎么着,好歹缝上一点。”
陈西又笑。
笑得凉软的伤口沁出血,笑得他手指湿透。
苏元无奈道:“天,别笑了。”
她止了笑,咬了唇忍好一会儿,静下来,将猜测细细碎碎、如此这般地告诉他。
“所以,这秘境探到后头,流程是定死的——复活不作数,城主狗急跳墙,衍魔背水一搏,但都不妨什么,因为事情无法收场前,赵城将亡于江水变道?”苏元边说边扯拢她伤口,飞针走线,细细缝。
“这就是这轮试炼的抄底。”她笃定道。
苏元想过,问:“你先前传信出去,说的是这事?”
陈西又“嗯”一声,而后抬手掩唇,闷闷咳嗽。
活像被枕头摁死床头。
他听不下去,用上点力,挪开她的手。
嗅到腥冷的血气。
她倒不反抗,被血呛得别过头,好半晌开口,语声仍笑吟吟的,拖长了,好不随性:“我有话说——”
苏元:“……”
陈西又:“我摸爬滚打半生,攒得老婆本全放在——”
苏元:“你别说了。”
她似有气恼:“一点不体恤将死之人。”
苏元唤她名字,没奈何地:“陈西又……”
“嗯?”她无辜,像是眨了眼的,“可,都到这份上啦,你就不曾想过遗言么?”
“……”
他将线头掐断,真是没话可说。
她兴高采烈了:“你真想过啊,是什么?”
他没忍住,轻轻掐住她胳膊。
她是真没知觉,于是不曾吃痛,径自兴致勃勃:“真不说吗?”
见他不答,她佯装捂心:“要死不瞑目了。”
她很随意地、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的心在这随意里往下掉。
仿佛踩空一级石阶。
抬手戳她额头,戳也只敢戳一下:“不带这么口无遮拦的。”
她欲再辩驳什么。
他捏了她的脸:“静一静。”
陈西又像是气鼓鼓过,但也真的不再出声。
在他摸黑寻待缝合的伤口时,还配合地牵他手腕帮着找。
只是——
雨猛砸,风呜呜灌。
将屋子灌得如同鬼哭,哀声不绝。
她不说话。
这黑暗就疯狂得人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