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忍过又忍,投子认输的速度比他以为的还要快:“说点什么?”
“唔——”她噙了点得意地笑,像是就等这一句,又很快地茫然了,“我……要说什么?”
“随便什么,”他的手在颤,如筛糠般颤,“只别这么静。”
陈西又想了想:“……所以,你那时梦到什么了?”
苏元一愣:“什么?”
陈西又比划着,发出绘声绘色的拟声词。
“就是你,扑哧追着我捅前,在梦里看见什么了?贼人、邪兽?你不醒的时候,城主或衍魔顶了你的皮,探听了不少事,”她的声音雀跃,“你呢,你在梦里探听了什么?”
他听明白了。
“啊——”
他的痛苦出了声,听上去很想抱了头撞墙,悔恨不已:“说到底,你那时为何留我一命,将我当场戳死便是——”
“我信奉含笑九泉原则,”她听着笑眯眯地,“你遗言还没留,我想你是不愿意到此为止的。”
“这不像话。”他数着针数,崩溃道。
“所以,你那时梦到什么了?”她笑着,轻轻催道。
“缘何要问这个?”他失语,咕哝一句抱怨,终于正色答她,“我梦到,我在犁地,石头下压了个小孩,伦起犁赶我犁地,不像城主,可能是你提的那位衍魔。”
“一样?”她疑惑嘀咕。
“什么一样?”
“那个顶替你的冒牌货说的梦,和你说的是差不多的。”
“有什么深意么?”
“也许有,也许没有,”她的声音打蔫,“也许他只是懒得撒谎。”
“你问这个是——”他拖长音,要问不问,因自己也无底气。
她蔫蔫的,不大有力气:“因为你在笑。”
他以为自己听岔:“什么?”
她复说一回:“你拔出剑来,追着我撞进雨里的时候,在笑,我想兴许你做的是美梦。”
苏元喃喃:“……美梦?”
你要美梦做什么。
你要我的美梦做什么。
陈西又却不再解释。
伤口缝得差不离,她坐起身,划最后一根火柴尸体。
最后一具火柴哧啦腾起火光,她拢了火,凑去点顺来的烛台。
火光歪来扭去。
她郑重其事,小心翼翼护着火,火光后眼瞳明亮。
点亮蜡烛却找不见灯罩,只好两手护在火上,抬了眼,对上另一双湿哒的眼睛,没说话。
他们都没说话。
暗了这许久亮起的火光,像蛮荒里一团野火,以为听见文明欣喜若狂的欢呼。
雷声炸响。
震得耳膜轰然。
烛火急跳。
苏元看看火,又看火光下颤巍巍的屋子,毁天灭地里,这有火的屋子像摇篮。
或许为了讥笑这份不自量力。
门窗发出不堪重负的长啸,而后猛然洞开。
摇篮被踹翻的时候,没人和婴儿打招呼。
苏元下意识迈到陈西又身前,陈西又扒住他胳膊,想将他往后带。
——眼前只有风。
带了横飞的雨,浩浩汤汤地打进来。
“赵城要完蛋了?”苏元道。
“目下还不至于。”
陈西又四处打量,琢磨着哪些材料绑在一起,能扎个筏子。
城主府虽大,却是没有船的。
莲花池底的记忆属一生之耻,城主虽然支使邪祟往水下洞窟存不少粮,却是不肯府内再出现船和筏子这等晦气物件的。
五花大绑,躺在漏水筏子上往下沉的经历,城主想起就要阴沉不定、大发雷霆。
梦话说起都是咬牙切齿。
府内又有浓妆这等完美管事,自不会有触这位霉头的物件。
陈西又也只得趁着烛火未灭,为自己找点退路。
苏元拎着她往后撤。
烹煮城主府的阵法到这关头,几乎能将人烫熟。
苏元盯着显然异常的涨水速度,忽有四面楚歌的悲凉。
真有必要死扛到这份上?
只——
他看向陈西又。
她在漆黑天地间捧一盏烛火,火光在她手心后呼吸。
她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但死不掉,城主拽她入局,铁了心拉她陪葬。
若他死在这,她就是一个人。
她一个人可以吗?
她察觉他视线,望过来。
暧昧孱弱的烛火里,她眉眼莞然。
她对他笑。
唇瓣到眼角都是湿冷的猩红。
他忘了那些。
他和她涉过深水,冒着砍杀人的狂风暴雨涉水,以为在河里,以为在游泳。
眼球被水泡得胀痛。
她在他身前,有时绊一下,绊得他心烦意乱心生忧怖。
“定心凝神,不要受城主和衍魔影响。”她悠哉游哉,有条有理哄他,还哼首船号给他听。
“你会出去的。”并一派坦然地打包票。
“不是我。”他说。
“嗯?”
“是我和你。”
“好呀,我们、我和你都会出去的。”她笑,仿佛吃进点雨水,烦恼地咳两声。
“对,”他重复道,“我,和你。”
其实我也不那么重要。
主要是你。
主要是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