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林猫生汲水洗脸,洗手,洗手时被水井折服,头朝下倒栽葱扎进井里,欲一了百了。
未遂。
午间。
林猫生尝试啃食书页充饥,愿借此汲取书中文字。
啃书毕,学识无所长。
长吁短叹,捶胸顿足,哭声绕梁。
黄昏。
逃,逃,逃。
然逃不得,逃不出,
晚间。
林猫生辱骂黑马,与之厮打。
既遂。
由此壮起胆气,胆气既壮,便肯高呼自由振臂一搏,欲夺还自尊自爱自信。
未遂,百般求饶,心志散尽。
……
又是清晨……有人误闯。
长长耳朵垂落柜台,若无脑疾,此人应为女子,女子持剑宗玉牌询宗门事,笨口拙舌,鸡同鸭讲。
……
女子宰了黑马。
…………
为何今日才到?
………………
…………………………
算了。
不想了。
未免太累。
*
“为什么算了?”
兔子贴上来。
她带他走出八方镇,扔他在剑宗,他终日惶然,千万里地找她,绞尽脑汁往前凑,终于混个眼熟。
“不要算了啊。”
兔子的眼睛湿亮。
“你都出来了……林猫生不是获救了吗?”
兔子的眼泪湿凉。
他其实不要这样的眼熟,他其实不要所谓拯救。
太迟了。
什么都太迟了,死也太迟了,活也太迟了。
雾绕着他们,黄泉来的雾,裹着人吮,抽筋扒骨地吮食,冷意由内而外,黑色的马死去了,于是阴魂不散地无处不在。
吸气。
撞进他的肺。
呼气。
碾开他喉咙。
他的惨叫难成章,被人以为是撒娇,撒娇就撒娇,无所谓,他没那移山的力气搬运自己的感受,也没那个呼喊的欲望。
他的舌头躺在腐烂里,踩一脚动一下。
喷出血。
旁人听个响,指点两下,觉得他有意识,识人话,是个人样子,欣慰走开了。
他也欣慰,逃出来找她。
找最后一只兔子。
他答应过自己,兔子死了,他就死去。
他梳理她们的头发,抚摸她们因“妊娠”浮肿的脸,摘去她们生出的蛆,扛着她们,踮脚扶她们投井。
他们素昧平生,他们亲密无间。
她们解脱了。
他也想,他真羡慕,可他没法解脱,他成日成日地熬,生煎自己血肉,熬骨头的高汤,闻到灵魂软烂的肉香。
他又看到只兔子。
跑进驻点的新一只,以为身前是自由,一头撞进来,身上有渴血的气息。
她是活的,她与他说话,他回她胡话,她便笑,挨蹭拱过来,抄起他来跑,以为他也是活的。
直到今日,看过他记忆,她也仍以为他活着。
……
他早不在那了。
林猫生掐住她,她错愕抬眼,雾气翻涌似海,她眼中水光氤氲。
错愕过,她笑,眼眉生春。
残破的春天。
林猫生不知她想的什么。她把他当什么?放不下的包袱、甩不脱的尾巴?
她为什么带着他?又为什么和他说话?在千万次词不达意中摸索,寻找他稀碎的灵魂。
林猫生只想说——
没必要。
她有时摸索得深,他难免惶恐地颤抖,将头埋进刨出的土坑,宁可把耳朵舌头都送给泥土,也不要一粒热心的好魂灵。
她到底为什么?
他疯而残破,痴愚地丢了魂,任疯癫意识扯着肉.身狂奔,自己都不追究所谓本我。
她倒敢伸手,手臂舒展,伸进他这团毒火。
就算他掐了她脖颈,目光相抵,仍是脉脉温情。
林猫生怕她再往他的灵魂探手,哪天就摸到黑马,展示过攻击性,松开手,缩身抱住膝盖,跌下泪来。
“没事了。”她说。
“……”
“虽有事,但没关系。”她说。
“……”
“有事,也很有关系,但我们要向前看,对吧?”她颤了声。
“……不。”
死人没有未来,死人不用向前看,死者只有过往,永远回头,永远向后回望。
但她还是带他走,牵了他的狗绳,多长的路都没松。
是他松了手。
黑马要从他的体内挤出来了,它无时无刻不撕扯他,将他撕成一瓣又一瓣,沐着他的血日渐成形,睁着它腥冷的眼睛。
林猫生意识到,在兔子死去之前,它会先出生。
可他答应过自己——
【兔子死去,他就死去。】
兔子如果不死去,他就要活着。
但黑马要爬出来了。
它.要.回.来.了。
带着它野生的残忍,淫邪的欲.望,也许伤害她,绝对会伤害她。
她是太小的母亲,显得他高大得病态,臃肿得畸形。
与她同行的男人问过:“他不是没有腿,放着让他自己走。”
“可他忘了怎么走,”她抱了他,晃两晃,发丝垂荡而下,拂面是柔暖轻盈的风,“他变回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