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愿我近身,却肯守着个傻子,”那人冷声道,“等他重新长大么?”
“他只是病了,”她捂住他耳朵,“而且,也许——”
她低眼。
天地空旷,退行千里之外,她眼中寸草不生的荒芜,却是莞尔。
“也许,他不愿意长大,也不用长大。”
溺爱的母亲浇灌出任性的孩子。
林猫生明知她打算,明知她心愿,知晓她看重他人生命胜过自己的,知道她百般坚持为了别人,知道她精疲力竭到他喊停,她就再没力气往下走,她也就解脱。
但他固执不说。
执意不肯。
一意孤行到雾海之前,她的生路铺开。
他松开她的手。
临别之际,她的眼睛真难过。
别担心,我最后一只兔子,你不用引颈就戮,你自由了,我来站千刀万剐、生不如死的位置。
他答应过自己。
兔子死去。
他就死去。
要兔子死去,他才会死去。
他不要兔子死去,也不愿为兔子活下去,于是卑劣地逃开了。
她会原谅他的,会为他献花烧纸,长长久久记住他,因为她就那样心软。手指一按,通身都是软肋凹陷的脆响。
天祖啊。
他是无力回天了,她能有救吗?
他就没对她好好说过几句话,回想起来,都是“啊啊”和臆想,他很抱歉。好在,终于是结束了。
昏黑意识中,黑马对他发起冲锋。
长嘶一声撞碎他,他血肉崩裂,死状不如五马分尸。
他瞧见遮天蔽日的死。
雾海与穹庐之上,黑鸦鸦地俯视天地。
他不害怕,只有点……奇异地遗憾。
遗憾什么呢?
什么也来不及了,想清也来不及,遗憾也来不及。
事情就这样结束。
*
林猫生攀上树,伏在她膝头。
“怎么了?”陈西又摸着他脑袋,“你有话讲么?”
林猫生不大说得出话,即便是她的梦,陈西又也习惯了地等。
她看见他在颤抖。
“说不出来?怨我么?”她轻声问,“因为我没带你活着出雾海,或者我没更早发现你的状态,与药峰医修交代得不够多?”
林猫生瞳孔涣散,先是断片,随后倒带。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陈西又一怔:“?”
城主亦拖着皮囊游来,阴冷地盯她,试图在她身上烧出个洞,他刻薄地笑:“你在这等骂?真有个性,没听说过。”
陈西又对道谢茫然无措,对挖苦是轻车熟路。
“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原以为死了会好些,”她轻笑,掩住林猫生耳朵,“不成想,死了也是没治。”
城主气结:“你当是谁害死的我?”
陈西又望他:“你不当死吗?”
城主怨毒道:“对你们,我不过一道试炼,放我一马,你们的天是会塌吗?”
“你说错了,”她眼中清澈,微微晃荡着阳光,“正因为是试炼,才绝计不能放你一马,元凶脱罪潜逃的事,秘境外发生得够多了。”
“你们真有本事。”城主阴阳怪气。
“你本事却不如何。”她淡声道。
“你肯给他尊重,却不肯舍我点吗?”城主道,颇咬牙切齿。
陈西又歪了头:“……?你要尊重,你却尊重过别人吗?”
城主闭上嘴。
陈西又疑惑地往下看。
城主温和得她困惑。
她的梦大多残虐血腥,迎合她自毁的欲.望。
她的自责是把尖刀,也是根钢鞭,将她钉死在“不够好”的高处,抽打她直到流干血。
她没有折磨自己的爱好,只是迷恋疼痛带来的空白。
愧疚感压得她无暇自顾。
压得她动弹不得,梦里领受鞭刑,梦外奔忙赎罪,终日窒息般哽咽。
却听城主冷笑,“尊重?”地狱的铁汁流出他的舌头,崩出恶毒的汁,他想毒死自己,就在这里,就在当下,“谁尊重过我们?”
“凭什么?!我就过得很好吗,好到有闲心顾及别人的脸面?”
“别人踩我头上可以,我踩别人头就不行?!”
“你们早做什么了!”
他忿忿不平。
“别人对你做的,你也对别人做了,那么,另有一拨人,为被你私欲牵连的无辜者出头,”她慢吞吞出声,“不是正合你意?”
“你的道理里——踩人的人该被踩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是吗?”
城主抓住树干,开始往上爬。
血红眼睛在板结长发后闪动。
陈西又百无聊赖等,膝头林猫生仍在说感谢。
她静等城主徒手刺杀,不想城主一刀捅来,林猫生迅疾弹起,挡了那一刀。
她稍征,踹城主下树,摸林猫生背后刀口。
“为什么?”
是真费解。
她出事之后的梦里,从无这等温情。
“不要……救我……”林猫生捏住她的手,别过头,“如果我注定……什么也做不成,那……我怎么死这件事,让我……自己选,行吗?”
陈西又懵然。
林猫生只道:“能……再见你,我很……开心……”
陈西又觉出不对:“林猫生?”
林猫生:“是、我。”
陈西又:“你——”
林猫生:“因为……我死了,又想……见你……”
林猫生没闭眼,但不再能说话。
陈西又只能自己想。
他为什么出现,又因何出现?只是她的梦中臆想或他果真循踪找而来?
和所有没头没尾的梦一样,原因无法分明,前因后果越是分辨越是模糊不清。
只显得刨根究底的人很可怜。
蒲晨甩脱修士围堵,折回寻陈西又时,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怎么了?何人敢烦仙子大驾?”他问。
陈西又:“亡于雾海的人,有可能托梦回来么?”
“能啊,”见多识广的鬼灵只做寻常,“只是很难,不拘死在哪,生前是个什么东西,碰巧了其实都能托梦,只是这事撞运气,又吃时机,不比托梦术法,一缕残念仰赖天时地利成事,真托了梦见到了,也是说不清话,便说清了,梦总荒谬,冷不丁窜出个托梦的,叽里呱啦一通,做梦的多半也记不得。”
蒲晨托起她的手:“谁托梦来寻仙子晦气了?我将他抓来,吊起来打,保管他不敢再犯。”
陈西又垂眸,眼睫被风撩得微颤:“那,死人会为何托梦?”
蒲晨漫不经心:“话没说完,事没办完,左不过这些事,仙子碰着熟人了?可是您膝上死了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