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我?
林平月想接着问,但被墙上一道弯曲的纹路吸引走了,动作里那条纹路扭曲、形变,像个怒睁的眼,于是她没想起问。
诛月季的第二天。
木像很安静。
族里人声鼎沸。
大家唱得很动听,叫得也很惨。
林平月作为大侍奉者,同意了族人所有的一时兴起和蓄谋已久。
十分忙碌的时候,她想起来姐姐。
忙碌到眼前发黑的时候,她想起一个黑头发的、沉默的青年人。
而辇车始终安静。
林平月上过那辇车,她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安静——脏腑被掏空也无动于衷的安静,无法作出反应的安静。
登上仪典辇车的肉像是诛月季的牲祭。
也是诛月季的刍狗。
精心挑选,但用过就扔。
林平月主持诛月季好几轮,反复当肉像、木像和泥像,神像前头掷杯筊,怎么投也是她,她习惯了。
以至三月三硬开,族人簇到神像跟前,虔信掷杯时,她有几乎逆反的厌烦。
投出的肉像是生人。
族人惶惶然拱在一起,迷茫地搓着杯筊。
史无前例。
望舒是进生人,甚至月亮张狂那几天,生人是愿意前仆后继地死的。
但那些虔诚的、被月亮捕获的痴儿,其实并活不长,他们温顺而激亢地,像冰一样化开,成了地上的泥、路边的石头、潺潺的河。
踩过去,黏着又忠诚。
林平月便是踩着这样的土地,找到她遗失的女儿,送她上辇车的。
眼见月光晦暗,林平月再一次登上车架,见到她的女儿。
陈西又在神像的六只胳膊里。
气息微薄,几不可闻。
林平月抱下她时,她仿佛在抖。
但木像动弹不得。
林平月将手卡进她嘴里,解开陈西又身上术法,陈西又跌坐在地,战栗,发丝在肩头颤抖,吸饱血般沉重。
林平月检视她眼睛,女儿眼底漾着血色,凝固了,像处合不拢的疤。
沉吟半晌,缓缓意识到,自己不曾被咬。
“你还好?”她问。
边问边稀奇,寒暄,多高级的技俩。
陈西又眨眼。
她的反应很慢,也许太慢了。
林平月望着,以为望见墙上一个标本弥久的复活,不觉多出几分耐心,旁的不说,究竟称得上奇迹。
陈西又退了点,远离林平月的手。
“您将我转交后,还见过父亲吗?”她问。
林平月怔了怔。
“见过的。”她说。
“方便和我说说吗,”陈西又抚过林平月虎口齿痕,不受控地惊恐着,迟缓地歉疚着,“我知道的事很少。”
不是秘密。
林平月将往事分贡品般告诉她。
陈南却为了见她费过苦心,也许算苦心孤诣。
但结果很糟,灾难性的糟,那时她状态很差,族人对她总是且慈爱且暴虐,从纷飞的鸟群那听说族外有人找,将她连夜带了出去。
看热闹?或者有心帮她?
她不清楚。
她想回去,回神那里。
但陈南却不让。
“他对我说人话,”林平月道,“我当时听不懂人话。”
“但他不让我走。”
林平月敛眸,摩挲陈西又的脸。
“那么我报复他。”
她报复他。
不因为他是陈南却,只因为他挡她路。
“你做到木像了,”林平月抚过陈西又伤口,抚摸她湿润外翻的肉,“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对外人做什么,能有多简单。”
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平月折磨陈南却。
其实不该那么长,但陈南却准备得详实完备,花样百出,手段太多。
于是归期一延再延。
施虐不足以形容她的所做作为,残忍不能用做谴责的字眼,那不过是,阐述了事实。
林平月简单地说下去。
像剜开一座受害人的墓。
“族人在看。”
“他快死了,求我让人走开的时候,我叫来了更多人。”
林平月神色淡。
却从陈西又脸上认出与那时陈南却类同的神色,颇感新奇,捏起那脸细看——是凄怆不错。
啼不出血的凄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