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怜悯化在眼角,疯狂涂在面颊,绝望迷失在嘴角。
一张万念俱灰的脸。
很美。
她凑上去,吻落陈西又眼中的泪。
“他崩溃了一部分,也疯了几刻钟。”
林平月还是记得他的。
她割断他的喉咙,摆弄他的躯壳,把玩他的情绪,让他生不如死地忘了礼义廉耻。
“你为他难过么?”林平月笑起来,“毕竟是你父亲。”
“后来呢?”陈西又道。
林平月说下去。
不知为何,她的疼痛很吸引她。
“我修好了他,他那时不叫我名字了。”
“也不是不想,只是——”
林平月是笑着说的。
“他太害怕了。”
陈西又不言。
“他提到你了,”林平月在陈西又脸上找着什么,找见了,缓缓笑开,“你叫陈西又,是吗?”
陈西又点头,几乎脱力。
“你不怕吗?”林平月高举起钝器,摆明要将人锤烂。
陈西又:“怕。”
林平月:“那你这是什么反应?”
陈西又:“我进来的时候,身上有一条异兽,她是不是也进来了?”
林平月:“望舒不进异兽。”
陈西又笑:“那很好。”
林平月没等来第二个问题,只道:“你比你父亲疯些。”
陈西又仰面望着,眼中湿亮:“变作泥像以后,要怎样?”
林平月用术法淬炼武器:“试试杀了祂。”
“母亲——”她又唤她,声音总动听。
“怎么?”林平月拎着锤子等。
“……动手。”
仿佛经历了一整个四季的思索,她弯眼,如此轻声催促道。
笑容淡冷。
林平月只是抡起锤子。
血色四溅。
泥像的意思是重塑。
重塑的意思是死了又活。
死了又活的意思是认命。
“死不掉,因而别想一死了之,忍着就是了。”林平月这么说。
陈西又蜷着,抱住双膝。
身形单薄,月光一照,簌簌颤着。
林平月:“你怕了吗?”
陈西又低声:“嗯。”
林平月微笑:“也不错。”
陈西又:“不错?哪?”
林平月:“我们一样了。”
陈西又长久地、近乎偏执地望着她,摇头:“不一样的。”
女孩执拗地如此宣称。
林平月叹息地望着她,感到深远的悲哀被唤醒,在莫可名状的、莫大月光下蝼蚁般茕茕独行。
你不认输,是吗?
也是,肉像总是桀骜之人当选。
愈是傲骨难折、桀骜不驯,愈是被推上前去。
三十三,诛月季。
为我背主,替我弑神。
只是从来人算不如天算而已,精心挑选的反抗者也背叛,领袖丢盔弃甲,蝼蚁苟且偷生,往回看,又是一串柔软的膝盖,弯曲的脊背。
那么恭顺。
“哪里不一样?”林平月疲惫地、洗耳恭听地垂问。
女儿温热地、偏执地看着她。
“我不认,”她抿唇,显出无法无天的活气,“管他什么神,有什么本领,我不认,祂也是伪神。”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长城不落泪。
“南墙和长城都会塌。”
“拿头磕?”
“又如何,”她气急败坏地、要落泪而不愿地,“什么东西,偏不认。”
可你在抖,你知道吗?
你的灵魂你的自尊,你漂亮的薄脆的眼睛,你失血惨白的肌肤,你堆起的沙堡般的理智,它们两股战战。
你真的知道吗?
“我知道,母亲,”她疼得笑不浓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