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在啸叫。
但叫不过心。
心在流脓流血并坏死,脑在吹拉弹唱兼伴舞,想攥紧手,手指软烂,捏不起一张纸。
第三日了。
……泥像。
陈西又恍然,意识到泥像的意思——不似肉像毫无桎梏,也非木像动弹不得,泥像是孱弱的,能动却太吃力的。
有何用意?
林平月已然告辞。
她抓不住什么人,只得为难自己。
在辇车左右来回,蹒跚徘徊,术法豪洒出去,布阵贴符,煞有介事。
吉时、或凶时将近,陈西又寻了瓷像对角坐,等待月光渐亮。
指尖摸索地上划痕。
其实记不起这些与她有何关联,也许是她绝望下抓挠出的,也许辇车上本来也有,模糊暧昧的现状里,仅一事清晰——
月色如泼后,就是受刑的时间。
也许谈不上受刑。
就是……代价。
一部分人习以为常的,对另一部分人是穿肠毒药。
或许月神没有加害的意思。
只是,人太弱小了。
祂存在后奔溢的力量,对人就是剧毒。
指端传来痛感。
陈西又垂眼。
用不上力气的手指,孱弱无力的手指,在月亮的感召下朝拜,一遍遍描同一句话——
“月亮是圆的”。
仿佛自视甚高的才子摩拳擦掌,投笔却折戟的长诗拙劣的第一句。
陈西又想收回手,但不受控制,手指吃力地攀过木纹,划过锋利抓痕,痛感若有似无。
拦不住,陈西又不由蹙眉。
这也很吃力。
陈西又意识到,有什么事开始发生。
虽然——
月亮还不算亮。
诛月季的歌也不曾响起。
但,开始了,已经开始了。
……
感觉有罪。
罪孽深重,亟待忏悔。
皮囊很沉,而罪很深,深到穿着皮囊赎罪也是罪过。
脱了。
脱不下,手指注水般无用,在皮上打滑,想着用些虫豸把戏,虫豸把戏失灵了。
被什么触碰了。
冰凉,无机,冷漠。
但不是神,所以不重要。
神……庞大的、巍峨的、诡谲的。
畏惧。
感到畏惧。
畏惧无限膨胀,顶起躯壳,在唇齿间尝到腥甜,畏惧的腥甜。
干呕。
想将自己剥开,里外刷上香料,腌制,变成道糊弄的菜,摔碎或者端上去。
摔碎好了。
往下坠落,停止坠落。
被拦住了,冰凉的手臂,四只、也许五只,摁不住她,掐住腰、腿、手,骨头在响,肉不响,舌头也不响。
神变得清晰了。
于是人的意识遥远了。
陈西又陷入片歇斯底里的虔诚,听得见人们嘶哑的诵念,近乎怂恿和绑架。
像是架上把雪亮的刀。
——“去,给神你的全部。”
“我没有什么能给祂的。”陈西又说着,离开强买强卖的臂弯,刀锋锐不可当,割开她的气管喉管肌腱颈椎。
她从人们的呼喝声里走出去,抱着自己的头。
她在朝圣的路上迷了路,因为四面八方都是朝圣的路,而她不想朝圣。
她抱着头,在原地坐下了。
头在啜泣。
哭得陈西又坐立不安,摩挲头的耳朵:“你哭什么?”
问出来才觉荒谬。
她竟然问自己的头在哭什么,忙于啜泣的唇舌挤出句关切,活像精神病人,她难道指望这颗掉落的头给她答案?
头只是哽咽。
断面流出血,滴在她光.裸的脚面上。
像眼泪。
……别哭了?
陈西又想着,将头放了回去。
血液是糟糕的粘合剂,头颅摇摇欲坠。
陈西又扶着它,感到血从头颅淌下,浇过脖颈,不觉轻笑,笑里有讥嘲,嘲意当头浇下,将自己浇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