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觉得冷。
似乎是半疯了。
也因为疯了,所以后知后觉地看清了什么。
疯了才看得见,疯了才能理解。不然就算真相在那,也是视而不见。
世界无序而疯狂,肮脏而淫.乱。
神高高在上,超然世外。
人想要救赎,于是盯着神。
神啊,神哪,神。
手臂接二连三地升起。
太多手在渴望了,太多人在渴望了,注视神、朝拜神、供奉神,期望有神荡涤所有。
以为迎来新生,然而毁灭先行。
望舒是迎神又闭眼的怯懦者。
是那片血泥里跪得太好的偷生者。
临阵脱逃可耻。
所以他们永远地,留在了最恐惧的地方,世世代代、世世代代,活在无光无影的夜里。
“那时为什么闭眼?”
陈西又柔声问。
“太黑了,怕黑。”
体内流淌的血回答了她。
“我选错了吗?”早早死去的先祖哭泣着,崩溃地哭笑,“我不该怕黑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陈西又倦沓,她想安慰什么,但清楚知道那人并不在这,也并不活着,“但谢谢你。”
她疲倦地摸着自己的头。
很小心。
感到凝在舌尖的血烫得即将滴落。
“你活下来了,所以若干年后,我也能站在这里,谢谢你,我……”
她想说几句遗言。
“……不想说。”
她笑了。
不想输,也不想死。
所以神明伟哉壮哉,她还是想试一试。
“抱歉,”她对自己、或者别的什么道歉,“我很没数,也没什么谱。”
但她是绝计不改的。
她不再蹲在原地,像条没有流浪儿认领的流浪狗,虚假的平和一戳即破,她向下坠落。
神是真货,于是朝圣是假。
用不着三拜九叩劳动膝盖,朝圣没那么难,或说,其实没得选,见到神的第一眼,往日种种烟消云散,坠落,向神坠落。
坠落过程嘈杂。
人总是忧心忡忡、负重沉沉。
于是叮铃咣啷地掉东西。
回头记不起丢了什么。
只记得神,望着神。
记得这场无穷、无尽、无休无止的坠落。
陈西又俯冲而下。
辇车直冲云霄,“砰”地撞击月亮。
头破血流坐起,瓷像碎了一地,血流得到处是,瓷像的、或者她的。
神在那。
悲悯纯洁戏谑蔑视……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陈西又闷闷咳嗽。
血气在喉管、舌端、气管流窜。
她在抖。
过于恐惧,几乎死去地颤抖。
也许已经死去了。
出于某些前情,陈西又倒也不介意自己死了。
她唤回乐剑。
乐剑很软。
“是这样,我来杀您了,”她平静地捋着头发,血湿漉漉的,发丝沉重地拢住她,她凝住神,慢慢补了自我介绍,“在下陈西又。”
她听见笑声。
重叠,美丽,肮脏,泥泞。
【我知道你。】
祂说。
“我来杀您。”
【我知道你。】
“您没做什么,”她跪在血里,眼中湿冷,下着场氤氲不去的细雨,“但我们需要交代,我需要交代,人很自私。”
神瞟过她。
她撕心裂肺又寂然无声地呕血。
血从舌尖滴落,从脏腑剥落,湿漉漉爬满她跪坐的腿。
“我说过对不起了。”她用力眨眼,试图甩开睫上挂着的血珠。
她持剑而上。
望舒一潭死水的千百年间,望舒观天的千万只蛙里,出了一只问天搏命的。
然而神也只是说。
【我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