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至宫墙,敛息屏气。
妖域妖杰地灵,妖王宫外头颅攒攒,势力不止这一拨。
章则粗扫过,传音来:‘嚯,这热闹。’
怀宙:‘他们来做什么?’
章则摊手:‘看热闹。’
妖王一死,八方震动,几股逐鹿势力斗得乌眼鸡似的,狗脑子都打出来,那头妖王遴选打得地动山摇,这头妖王宫出怪状,很聚起批游手好闲之辈。
有道是,臭味相投,妖各有志,各有各的热闹凑。
怀宙嗤笑:‘哪来的热闹?这热闹不索命吗?’
章则但笑:‘聚众吸大烟,贪图的就是这一口。’
怀宙:‘不要命。’
兔妖觉出她不豫,抱了头蹲下。
章则拎她:“总这么胆小怎么行?”
兔妖一个劲往地上蹲。
怀宙:“小心她咬你,她认主的。”
章则兀自笑得开怀:“都什么年代,不兴认主这套了的,封建啊。”
兔妖抓了斗篷,乳白卷发间面色潮红,抿唇:“有大人的气息。”
再一眨眼,怀宙抓了她头发,与她面贴面,额头都抵上:“你说什么?”
兔妖磕巴了:“有大人的气息,在那些树上。”
章则:‘……死要见尸了?’
一个恍惚。
做了口型,标准得滑稽。
“这么快?”
说得谐谑,却落了泪,哭得也未免太快,快得惊心,哭丧人似的,哭得越快越响钱越多,眼泪逐利而来。
怀宙:‘说的什么话?’
她不爱听,又装不得聋,只当自己脾气差,面上只嫌恶,仰了头看宫墙,黑沉树干探出点枝,那枝上生了惨绿叶片。
假得可笑。
她想起一汤匙可耻可鄙可憎的回忆。
伸进嗓子眼,刮着她的肉生灌的,由不得她。
……该死。
她恶狠狠瞪那墙,胃里像有条冰冷的蛇在扭,嘶声惨叫,吐出毒来,她好似顷刻里穿肠烂了肚。
那树活着。
啪嗒滴下个脓液样的树汁,正砸在兔妖鼻头,粘稠。
兔妖拿手接,那汁液刮过她睫毛、淌过她眼球,她愣了愣,烟粉的眼往上看,那汁水在她眼球上爬了一小段。
她抬着手,略想过,伸了粉的舌去舔。
品出滋味,笑起来。
“大人猜是什么味道?”兔妖仰头问。
怀宙半蹲兔妖跟前,凉凉睨她一眼,面凉如水,似有讥嘲。
兔妖笑得淡了,怯弱低头:“奴僭越了,奴的不是。”
她的心底有其他声音,攒动着,引逗着她。
她有错。
——大抵她又露了媚态。
真不是故意,只是习惯,太习惯。
她尽可以开脱。
跪了解释。
她懂点不三不四的道理,知道脱得越多诚意越真。
但李怀宙不是瞧不上屁民的正经人么?
兔妖咬了唇,忍下个笑,垂眸舔舐指间树汁,膻红汁液,裹了舌、湿了嗓,她薄薄淡淡心底笑,畏畏怯怯抬脸求。
怀宙咬了牙槽,似乎光火。
她越这么着,兔妖愈要扮可怜。
怎样啦。
就装就这可怜样,也不是没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两副嘴脸,被逮住后挨了平生最毒的打,脊骨断了,口鼻冒血泡,大热天爬了三里地,苍蝇吃她四两肉,产了半两蛆,好容易成活,自此再不敢。
权衡过,高高兴兴做条可怜虫,摸爬滚打讨口饭吃。
也是无法——
谄媚讨好招邪派喜欢,这是最要紧的。便是招了正派的厌,不过一次蹙眉、一个白眼的损失。
邪派要是讨厌她,她真是兔皮也不会剩下。
她这么选真有错?
错处正看着她。
怀宙掰过兔妖胳膊,颇不耐:“什么都吃,你想死?”
兔妖膝盖“扑通”掉去地上,跪得端正,眼泪汪汪。
怀宙深吸气,这口气吐不出咽不下,实在憋闷,到底出声讥嘲:“从前谁惯的你呢,觉得拜一拜,服个软,便什么都有了?”
兔妖:“?”
怀宙:“奇怪什么?真觉得跪下来,便一了百了诸事大吉了?”
兔妖哽咽:“不……”
怀宙:“少卖弄你那姿色,也少跪了掀裙子,炫耀你那点可怜,跪下来什么也不会好,该看不起的,还是看不起你。”
兔妖垂着眼,面色凝白,一点月色将她面庞映得泛蓝,她粉得软弱的眼睛恍惚有阴鸷:“看不看得起的,我脑子笨,想不了这些,奴只要活下去就好了。”
章则打圆场:“哈哈也是哈,妖各有志,人妖殊途哈。”
怀宙不依,她受够了没名没目的纠缠,声气冷:“那你跟来这做什么?找死?”
兔妖呆了呆,莫名笑了。
啪嗒。
眼里蓄的泪掉下来。
太大颗,摔碎的声音吓她一跳。像摔碎个别的什么,总之是她这下等贱民产不了的,更贵的东西。
怀宙:“……”
兔妖:“归宿,想找个归宿。”
兔妖神情寥落。
——想找一双不嫌我的眼睛,想住进那个怀抱,想在一起,想幸福。想每日每日,活在白日梦里。
章则:‘不能聊了,那头有妖吹口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