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宙揪着兔妖起身,洗去她身上树汁,刺来好自为之的一眼:“随你。”
兔妖缩了脖子笑。
那树滴下更多汁水,她没去舔。
她想起安儿,她的大人,她的恩公,她的梦。
对个自甘堕落的贱种也伸出手,蒙了她的眼与她厮混。
她卖可怜惯了,鄙陋成习、下贱成性,得了抚慰就叫,叫地像流了一地。
做作也夸张。
安儿看出来,沉吟下,问她。
“眼睛疼吗?会累吗?”
声音像从天上流下来。
“哈啊…啊?”兔妖傻了。
“你哭得好厉害。”安儿摸她眼角。
“这是高兴的。”
兔妖小小声,一小点、一小点地咬字,像咬一个太喜欢的饼,太喜欢了,于是空嚼也好,装模作样也好,只想让这饼活久些,最好比自己命长。
“那很好呀。”安儿道。
“很难看吗?”兔妖听见很软弱的声,比她任何一次卖可怜都要软弱,像蜗牛脱了壳、赤.身裸.体在爬。
“不哦,很漂亮。”安儿抱着她,轻声道。
兔妖凝着那流出宫墙的、红色的汁液。
笑得发癔症。
——我要这个啊,我就要这个啊。
这么难的吗这么难的吗这么难的吗?早说啊早说啊早说啊,早说她就不出生了她就不活了她就不干这亏本买卖了。
搞成这样。
亏死了。
章则传音:‘有传闻说外头卖这东西,吃了忘忧。’
怀宙:‘哪种忘忧,跟你先前似的?’
章则笑笑:‘大概是。’
兔妖抱了手,怯生生望上去,见李、章二人又在皱眉,她想,她要怎么告诉这二位大人呢?
怎么说呢。
怎么说好帮上忙呢。
她□□不错,话术不行。
她就是个玩意儿。
那些大妖吹着唿哨拍她,慢腾腾教她这个。
哪有天生的贱骨头呢。
打多了打怕了,就有了呀。
驯出一个贱皮子,说抬脚就抬脚,说撒尿就撒尿,腻了,找下一个硬骨头,掰碎的过程最好玩。
妖喜欢这个。
把同类、人、魔……驯回会说人话的动物,再捏□□弄,驯成会说人话的宠物,说一不二地玩上一阵,撂了手就走。
总有下一个。
下一个不一样,更好玩。
于是她做了一次又一次玩物。
“两位大人,”她的声音在飘,很紧,抬手指天,那乌沉的墙、那阴惨的树,“她就在这里。”
三双眼睛对上了。
一是浓酽的冷,含在敛下的眼睑里。
一是微妙的诧,嵌在睁圆了的眼眶里。
一是浅淡的愁,浮在水亮的、软弱的粉红瞳仁里。
兔妖启唇,正是懵懂的怔忪样子,舌头给那汁液染得绯红,仿佛被腌渍的杨梅。
怀宙:‘你从何得知?’
兔妖接了一滴汁液,含入嘴中,翘唇笑了,姿态谈不上庄。
章则:“……”
怀宙:“……”
两双眼睛碰上了,这就试?回去试?你试?我试?谁掠阵,谁在外头照应?想好了?想好了。
二人同时饮下那汁液。
“天呀,”兔妖短促地笑,掉了个个,脸对了怀宙,乐得厉害,“大人而今知道这什么味道了吗?”
甜。
甜的。
如安儿大人那样的人物,怎么舍得给人苦吃。
她于那赤红的、甘美的汁水望见她——记忆里的那个安儿、完整的那个安儿。
不是她话里的那个破碎的幌子,是真的她。
谁循了她的讲述要找她,大概是找不出的。
也不是有意藏私。
说得出的都尽量说了,有用的也拎出来讲过,只是,除掉有用的部分,人当然也活在那些琐碎的无用里。
就算她掏心掏肺,想将记忆倒出来,从那反刍的碎片里塑个她的像,他们也办不到呀。
即便问多少她招多少,逼多少她供多少,再问她:
瞒了多少?
——数不清的呀。
藏了私吗?
——不敢不敢。
有没说出的吗?
——那太多了,那太多了。
但都不是故意的,但都没什么关系。
赤色的云遮了天,黑的树流红的血,绿的叶下血的雨,风扯了她头发,扯她胆气她的魂。
兔妖狂笑。
向空气抓去,饮那致幻致死的毒,走那条九死一生的荆棘之路。
我来见你了,大人。
所谓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