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隐约的违和感盘桓在我的心头之上。
我捏着汤勺,眉头紧锁。
“咦?”我看着三途伸手的地方——桌上的蜜瓜苏打——有些疑惑:
“你不是不喜欢喝汽水么?”
我还以为是给我准备的呢。
三途的手顿了顿:“最近……喜欢上了。”
“是吗?”我嘿嘿笑了起来,“真好,我也喜欢呢!”
火光融化了三途总是冰冷的侧脸,阴影随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扑打在那张脸上,让人恍惚以为他的嘴角上扬了:
“嗯,是啊。”
对了,说到口味……原本这种只有蔬菜没有肉的炖汤我一点都不喜欢吃。
应该说,是因为三途总能把它做得很好吃,我才能没有丝毫勉强地吃下去。
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我忘了,三途的口味从根本上就和我不一样。
虽然我不至于跟圭介一样热衷于吃辣,但多少也算重口味,特别喜欢吃肉。而三途口味偏淡,总是吃得很健康,就算吃肉也多以煮为主。
大概是我苦恼的目光过于明显,三途不免也随着我的视线移动。
瞥到自己手肘边的烤鱼,三途了然了。
“是想吃鱼?”不知想到了什么,三途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原来如此,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灵活地运用着刀叉,三途开始专心致志地剔除鱼骨。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话说这也太恐怖了吧,居然能仅凭刀叉就把鱼肉剥出来,我的话绝对没有这种耐心。
总觉得比起我,这人更有富家孩子的气质。
细致切分好的鱼肉被推送至我的眼前,我愣了好一会才理解了三途的意思:
“欸?给我?这这这怎么好意思。”
好、好贴心!今夜的三途从各种角度来看都是完美男友啊?!
……是因为,最后一晚的关系吗?
三途反而困惑地看着我:“你刚才……不是想吃鱼么?”
“呃……”其实根本没有在想,“啊,对对对!是的,没错,只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三途笑了笑:“没关系,还想要的话再跟我说就好。”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我手忙脚乱地接过盘子,在入口不久后再次僵住。
“那、那个,小春。”我有些犹豫地出声,“你有下盐吧?”
三途点了点头,看着我怀疑人生的眼神自己不免也拿起筷子,尝了尝:
“……不合你的口味吗?”
这没有一丝勉强的表情,和不知道问题出在哪的困惑,看来答案没错了——
我的味觉出了问题!
“也不是,就是那个,觉得有点淡。”我小小声地说道,
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其实我完全吃不出任何滋味这件事。
“对、对了!以前你不是跟我说过吗?那个万能调料!你煮饭都会下那个吧?请把那个再给我撒一点!”
一瞬间,我对面的人气息完全变了。
三途放下筷子:“这个……很难吃吗?”
“欸?!不!不不不!我完全没说这个词哦!”我连忙摆手,
“是说我可能生病了?又或者是小春这次没有下很多?总、总之是我的问题!”
“不……不是你的问题。”长长的头发垂下,三途的表情隐藏在其中让人无从分辨。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寂静得能让人听见山间回旋的风声,只余下木炭烧烤后不时响起的霹雳声,提醒着人类的存在。
……难受,好难受。
不要就这样沉默着什么都不说啊,好可怕!
“那个,呃,总之,我开动啦!!”
因为不知踩中了什么地雷,所以无从应对的我破罐破摔,举起汤碗埋头苦吃起来。
“嗯~,很好吃哦~真不愧是小春!”
正待往口中运送食物的手腕被捏住,我的伪装似乎被三途看破。
猛然起身的三途抓着我的手,十分地用力。
让人吃疼的重意在一瞬之后消弭于无形,三途松开了手,声音低沉:
“我有带零食。”
糟糕。
怎么办?我这绝对是搞砸了吧?
对着辛苦做完饭的人表现得这么失礼,我简直罪大恶极!
“那个!小春,不用了!你做的饭才没有那么难吃呢!”我连忙把人拉了回来,
“我只是……,嗯!突然很想吃重口味的东西而已!
就算没有万能调料,其他的调味应该还有吧?比如盐和酱油什么的,只要给我多倒一点就行啦!”
头发完全把表情遮住,宛如贞子一般前进的人被我拽回了餐桌。三途的脸部在摇晃间闪现,似乎带了点苦涩。
晚餐的小小插曲就如此在我苦心的维护下落下了帷幕。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这次我没有吃到那个专属味道呢?
果然是忘记带了?
吃完饭,收拾好剩余的食物之后,我强硬地留了下来,陪着闷闷不乐的三途清洗碗碟。
“呜,果然好冷。”我抖了抖。
日落之后,山间的温度骤降,让水龙头流出的水更加刺骨了。
身侧的金发人偶不受影响,默不作声地擦洗着碗碟,有如一具没有感情的洗碗机。
“好啦,是我的错啦。”
由于三途到晚餐之前的各种举动,让我觉得比平常稍微过分点也没有关系,于是我得寸进尺地贴了过去,用手肘顶了顶三途:
“笑一个嘛。只不过是少下了点盐,我最后还是好好吃完了呀?”
然而我的安慰似乎起了反效果,三途身上的气息更加消沉了。
“呃,至少,热可可很好喝啊!”
三途偏头沉静地看着我。
“怎、怎么了吗?”
“那是冲剂。”
“……。”
我这该死的嘴。
最终,我选择了转移话题。
“啊哈哈,呀~,没想到才七点多欸!接下来要做什么?离睡觉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吧?要去散步吗?唔,不过这么黑好像有点危险……”
仿佛对温度失去了感知力,三途依旧闷不吭声地洗着碗,颓丧郁闷的样子看起来莫名可怜。
大概是为了方便工作,他平常总是披散着的长发被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泄气般用力擦拭碗碟的动作在身后不停地摇晃,在头顶灯光的照耀下,星光点点,像是随时会抖落出金粉一般。
我不禁脱口而出:“小春,你绑高马尾的样子好帅哦,实在是让我心跳不已呢!”
三途的动作猛然顿住。
我哼笑起来:“下次要不要试试双马尾?感觉会变得很可爱呢。诶嘿~开玩笑的。小春现在就已经很可爱了~,让人好想揉在怀里好好捏一捏呢~。”
“…………。——?!@?哈?!你、你在说什么鬼话呢?!笨蛋!”
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般,三途猛然往右边退了好几步,用手挡住了脸,声量异常地响。
果然人是不能得意忘形的。
我十分快速地滑跪了:“是,对不起,是我乱说话了。”
将冲完泡沫的碗碟擦拭干净,我看着不愿再接近我一步的人很是有眼色地先行告退。
一不小心,又把自己的痴汉气息暴露出来了。
我摇了摇头,痛心疾首。
忍住,忍住啊。
好不容易到了最后一步,要是由于太过变态让人恶心到不敢下手怎么办?……嗯,要好好忍住才是。
被寒风吹出一个喷嚏,我连忙找出羽绒服穿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有些讶异地看着追随而来的身影——我还以为他会在那边呆到很晚才过来呢。
三途欲言又止地看着我,裸露在外的耳朵似乎被寒风冻伤一般红彤彤。
我连忙道:“快去穿衣服,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不……我……”三途支支吾吾,“我没问题。那个,你要不要……”
“怎么没问题,你的耳朵红得都快掉下来了!”
被我一指,三途显得更慌乱了。
我顾不上其他,连忙伸出手捂住那人的耳朵:“听说冻伤有时候是没有感觉的,等到发现的时候就晚了!”
冰冰凉凉的触感落入我的掌心,有如火星落入易燃物体之中,在顷刻间燃起了热意。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后知后觉:“——!对、对不起!”
我想要后退。
处于怔愣状态的人眼睛依旧没有焦点,手部却很是快速地捕捉住我的手,把自己的手掌盖在我的手背之上,
“不……没关系。……谢谢,我很高兴。”
呃?在这个失神的状态下说谢谢好诡异……不会是反话吧?
大概是血液循环终于畅通,三途的脸部泛起了清浅的红。
我赶在这人意识回归清明之际,如泥鳅一般呲溜滑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证明我刚刚越线做了三途讨厌的事。
我哼着欲盖弥彰的小调逃离了现场,摆出一副在篝火前呆了很久的样子。
……话说,他刚刚是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嗯,不重要。
一切都不重要,我刚刚根本就没有在那里,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完结。
“那个……”
三途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立马摆出笑容:
“哦~!你回来啦!还真久呢,迷路了?”
“……。”三途不高兴地抿紧嘴。
不好!不可以进入算账模式!一旦引出负面情绪只会让这个人更加厌恶我……虽然好像也没差了。
我举起纸牌笑嘻嘻:“我有带这个哦,要不要来玩一把?不过这里的照明好像有点勉强呢……果然还是直接睡觉比较好吗?”
三途看了我切牌洗牌得十分顺畅的手部动作一眼,在随带的巨大背包中找寻起来:
“今晚,有流星雨。”
“——!”
受三途这句话的影响,我一个没绷住,原本在我手中弯出一个极致的弧度的扑克牌被弹飞,所有的牌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欸?难道……”
我讶异地瞪大眼眸,猛地扭头看了过去:“这才是真正的道歉礼物?”
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圆盒,三途蹲下身把我散落的牌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