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差不多了,虽然不想走但终究不能在我的床下住一辈子,三途只能念念不舍地站起身。
临走前,他从衣兜里掏啊掏,掏啊掏,好不容易才掏出了一个压得扁扁的盒子。
还没等他松口气,他就瞪大了眼睛。
像是不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瞪眼的三途表情困惑,眉头紧锁,还带着点措手不及,让我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有点傻。
总觉得比起之前在天竺集会时看到的三途,现在私下和我相处的他才终于有了点人气的样子。
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太能见到他展露出这幅模样……。是因为环境变化了,所以有些拘谨?
想到此,我不禁低声问道:“你这样跑来天竺,没问题吗?”
先不说万次郎那边,这边的人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接受他吗?再怎么说都是二五仔……
“你没事吧?该不会被排挤了?”我蹙起眉,忧心忡忡。
“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你是不是太鲁莽了?就算把天狼作为踏板……啊,说到这个,你可以别再去打千咒的头了吗?我真怕她傻了。”
三途撩起眼皮淡淡道:“我没打她的头,是她自己太激动摔倒了。”
好牵强的理由……不过,好吧,我姑且信了。
“别说那个煞风景的东西了。奈奈,你是在担心我吗?”三途宝石一般漂亮的眸里凝聚出了笑意,滑过一抹狡黠的光。
“放心吧,我没有被排挤也没有受欺负。背叛东万的,不是我。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我眨了眨眼,没能理解。
“武藤泰宏,我曾经的队长,是S62世代的一员。”三途言简意赅。
“嘛,我想你也没兴趣了解S62是什么。总而言之就是同在昭和62年出生的六个不良,蹲过同一个少年院,以穷凶极恶的作风扬名,被称为极恶的世代。”
三途极速丢出了几个名字,顺便阐述了一遍他们去铁窗泪的罪行,让我的眉头越皱越紧。
略有些凉的指揉开了我拧着眉,三途轻声道:“听起来就很糟糕,对吧?所以奈奈,你要小心一点。”
“他们这几个人,是以伊佐那为首的。”
“奈奈,别为无关的人忧愁。”
我压下心中的抵触:“我知道,我只是……不太能理解吧。算了,不说那些了。本来我还在想你怎么把队长也策反了……原来是他带着你跳槽。”
这样我倒是不用担心了。
朝中有人好办事,他只要应付好原来的那个队长就行了。
不过……
这对将他视为大哥的三途来说,想必很难过吧。
本就与亲人决裂,漂泊无依,却在相处中渐渐打开心防,将之视为最信(唯)赖(一)的大哥。
到头来,这个人居然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难怪夜袭那天我总觉得他的状态怪怪的,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一般。
有种急于抓到什么赖以求生的浮木一般绝望恳求,用力到仿佛我是最后的希望,只能试图从中汲取到微末坚持下去的力量……
世界观在突然之间遭受到重塑,茫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是正常的。……姑且原谅他一下。
想到此,我难得慷慨地伸展双臂:“来吧。”
没有撒娇概念,又或是以前没有那个机会的人发着呆,表情茫然:“什么?”
“安慰你啊,抱抱。”我理所当然道。
“你其实很伤心吧?我能感知得到。姐姐大人说过,心里下雨的时候如果有人能来抱抱安慰一下,很快就会放晴了!”
“所以不用客气,来吧,我借你怀抱!”
面前的人像是被触发了什么违背常理的代码,一动不动宛如死机,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想到了什么,我讪讪放下双臂:“啊哈哈……,嗯,没什么,你什么都没听到。”
所谓男孩子就是有些奇怪的执着呢,我懂的我懂的,这就是他们常说的丢面子吧。
我摇了摇头,正待问一下三途那个扁扁的盒子里装了什么,就猝不及防被一阵冲力扑倒。
柔软的床铺之上,堆积的玩偶山摇摇晃晃,受力的冲撞稀稀落落如雨般落下,如同被丢到棺椁中的花,将中心的两人砸得更为紧密,一同埋葬。
填塞着柔软的棉花,玩偶轻飘飘地顺着拱起的脊线滑落,宛如最后的哀悼。
“奈奈……”
炙热的鼻息叹息着,喷洒在我的脖颈之间,急切得仿佛在嗅闻着这世上最难以戒断的毒。
“奈奈……”
“嗯,我在哦。”
腰间缚的手紧得仿佛要将我折断,我抬起手安慰性地摸了摸三途的头。
“哟西哟西,好了哦好了哦,不伤心啦。”
不用他说明,我也知道那个扁扁的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跟随重力一同掉落的盒子里滚出了苹果,滴溜溜地停在我们的身侧。
苹果红彤彤的皮像是被打了蜡一般,艳得像童话故事里的毒苹果。
我捞起滚落的苹果端详:“为什么要送我苹果?”
跪伏在我身上的人一动不动,还没开机。
“春千夜?”
“是阿春。”三途纠正。
“……。”好吧。
“今天,是平安夜。”三途终于抬起了头,眼尾带着未消散的红意。
“圣诞快乐,奈奈。”
注意力被移走,三途嘴角勾起,带着一种胜利的意味:“今年的圣诞,是我陪你过的。”
“我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奈奈陪我过了圣诞节。我们一起过了圣诞节。”
三途强调了好几遍。
看来很是在意场地之前说的话。
“所以你不择手段到爬床底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我……”我有些无奈。
不过,居然已经到圣诞节了么。
我有些恍然。
“今年就快过了啊……”
要是能在年底之前把这些事都完结就好了。
我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不会让你保持在这种状态太久的。很快,我就会把你救出来。”
把头依恋地靠在我的肩上,三途决然道。
“不用太担心我,我有我自己的节奏。”我拍了拍他的脑袋:
“要真的想帮我,就去做好我交给你的任务。”
三途点点头。
时间意外耽搁了许久,不好再停留。三途不舍告别:“圣诞快乐,奈奈。”
“知道啦……”真是的,到底要说几遍。
在莫名其妙之间,圣诞似乎成了三途的一个执念。
想到了什么,我在玩偶山下四处寻找。不出意外地,我摸到了一只圆鼓鼓的袜子。
到底是什么时候放的呢?应该是在我睡觉的时候?
三途有些手足无措地阻止了我想要拆开的举动。
“圣诞老人的礼物要、要到明天才可以——”
“你送的。”我肯定道。
三途眼神游走,声音发虚:“不是,是圣诞老人。”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是不是自己太傻了。要不然一个说谎这么烂的人,当初到底是怎么把我骗得团团转,不知南北的。
到现在才想维护我的幻想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不,这就是圣诞老人送的,我看到了。”三途一秒严肃,振振有词。
“哦?什么时候圣诞老人不走烟囱,改走床底了?”
“这、这里没有烟囱。”三途垂死挣扎,一秒暴露。
“不,不对,他没有在床底。”
我掩住笑,没有再逗弄。
“那就……谢谢啦,圣诞老人。”
拿起手中的苹果嗅了嗅,我露出浅笑:“就请你替我这么转达吧。”
浅淡的果香扑鼻而来,就此在记忆里落下锚点,经久不散,历久弥新。
“Merry Christmas,阿春。”
……
既然被当成狗拴了起来,那干脆就别当人了吧。
在尝试入睡失败后,烦躁的我如此想着。
于是我决定化身大耳朵怪叫驴,werwerwer不分昼夜地大叫。
按动床头的响铃,我呼唤来饲主:“尿急,上厕所。”
再估摸过了半小时:“饿了,快给我煮夜宵。”
而后:“生前何必久睡,死后必定长眠,起来!陪我锻炼。”
“哦,我忘了,我被你锁起来了。那你锻炼吧,我看着。嗯,先浅浅来一百个俯卧撑!”
睡眠进程一连被打断了好几次,伊佐那很快变得憔悴。
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发脾气。
眼睑悄悄聚拢出阴影的人挂着商量的笑,初现忍人风采:“现在太晚了,剧烈运动不好。打个对折,五十个好不好?”
“不会吧?区区一百个俯卧撑你都做不到?”
我做出惊讶的蛐蛐表情:“这么虚的吗?”
“……。”
事实证明,是男人就不能说不行定理虽迟但到。
深吸了一口气,伊佐那双手撑地,迅速摆好了姿势,啪啪做起了俯卧撑,上下起伏的速度快得让我来不及数。
“好了,一百个。”
赶在我开口之前,气喘吁吁的人来不及调整气息便匆匆捂住了我的嘴,深怕我再下达什么为难人的指令。
剧烈运动后的热气扑面而来,独属于伊佐那的气息因此鲜明而热烈地印刻而来,将自身的存在激发得更为明显。
在近距离之下,无法逃脱的我就此被他者的气味所侵占,每一寸裸露的肌肤都被印上了外来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