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感觉一点也不像十月冬天,也许现在所处的位置,其气候根本就不能用冬天来形容,不能用季节来划分一年。这里的天空明亮如同盛夏,也温暖如同春日,白天和黑夜时长差不多。曲秋茗此时站在船头,望着头顶的蓝天,感受着海风吹拂,看着脚下的船分开蓝色的海洋向前航行,感觉心中久违的轻松。
“我们在哪?”
她问站在身后的船长,萨柳。
“我们已经驶过了琉球。”
萨柳站在她后面,和她一样望着前方,但和她不一样的是,萨柳的瞭望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看路,“我们会继续向西南航行,大约半个月后我们会在广州靠岸。”
“嗯。”
曲秋茗对身后的女人简单地点了点头,“看起来一路无事。”
“别这么说,这么说不吉利。”
萨柳抿了一口手上拿着的杯子里的烈酒,“这么说马上就有坏事发生。”
“……好吧。”
她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自言自语一般,“该发生总会发生。”
“那艘船还跟在我们后面。”
萨柳伸手指向船尾方向,但现在在那里只能看见一朵海面上的白云,只能看见起伏的海浪,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有时候我能看见船帆顶端。那艘船距离我们还很远,但一直跟着。”
“会追上来吗?”
曲秋茗皱了皱眉,努力地朝那边看,但依然只是看见一片海。
“如果保持我们现在的航线,而风向也如我所预期的那样,就追不上来。”
萨柳迟疑地摇摇头,“但是海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那倒不一定。
某个人想让它追上它就能追上,想让它追不上就追不上。
曲秋茗心想。
“暂时安全吧。”
曲秋茗说。
“暂时安全。”
萨柳附和。
“他们是打算一直跟着到广州吗?那跟上了又能怎样?”
曲秋茗低声自言自语,随即询问萨柳,“说到这,我们的船可以正常靠岸吗?我记得现在应该还是禁海令吧。”
“我们没事,我的船是登记在册的贡船,可以停官府的港口。”
“贡船?但我们都不是当官的啊。”
曲秋茗觉得这借口很蹩脚。
“夏女士是的。”
“哦……对,锦衣卫的人。”听起来还是很牵强的理由,就这么糊弄过去吧。
曲秋茗心里想着,望着船的后面,依然只是海面。
名为北海的船正在南海水域,扯着帆顺风向西北航行。此时船上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水手们大多在歇息,只留下一两个放哨。曲秋茗看见站在船尾楼上,拄着拐杖的红发女人,那一头红发在阳光下很惹眼。
“罗宾恢复得怎么样了?”
曲秋茗问。
“正常。”
萨柳简单地回答,不自觉地伸手揉了揉面颊边,那里的淤青直到五天前才完全消退,“还要拄一段时间的拐杖,但会恢复的。”
“嗯……”
曲秋茗低声回应。
“你的手呢?”
“啊?”
她没反应过来。
“你的手恢复得怎样?我看你行动已经没什么阻碍了。”
曲秋茗看向自己的左臂,搭在船舷上。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左肩在那天晚上被刺穿了肩胛骨。
“呃……”
“恢复得挺快嘛。”
萨柳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
“嗯。”
是啊,当然了,不然呢?
“萨柳船长,你们这趟航行结束之后要去哪呢?”曲秋茗不想再看自己的手了,看向萨柳,转移话题询问,“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随便问一问,聊会天。”
“这一趟结束之后?我们要去朝鲜,然后再去日本,就这样来回。”萨柳说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总是有货可以运,总是有钱可以赚。”
“你是瓦剌人,对吧?”
曲秋茗望着身材高大,一头卷曲黑发的女人。
“对,北海就是我的故乡。”萨柳回答,望着远方的海面,似乎是在回忆往事,“我年轻的时候是在湖上运货的。”
所谓的运货是当水匪。
曲秋茗听到一个声音给出答案。
“我听说那是个很荒凉但是风景很漂亮的地方。”
曲秋茗说。
“你没去过所以你会觉得漂亮。”萨柳耸耸肩,又喝了一口酒,“我在那出生长大,所以我没觉得。”
“……”
没必要把话聊这么死吧。
“罗宾小姐呢?”
“她是从西方来的,她的国家和卡罗尔·威斯克斯的距离不远,两边关系很差。”
凯尔特人。
曲秋茗又听到声音给出答案,她感觉有点烦。她需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所以她讨厌威斯克斯?”
曲秋茗问。
“我们都讨厌威斯克斯。”
“哈。”少女笑了起来,“对,我也讨厌那个奸商。”
“嗯哼。”
萨柳似乎挺无所谓的。
“林呢?”
“林来自距离我们更西边的地方——或者说我们东边的地方。”萨柳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威斯克斯应该跟你说过吧,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球。”
“对,她说过。”
曲秋茗点头,回想起初次见到威斯克斯时的说话,“那么,林是来自亚美利加了?”
“是的。”
萨柳说,“她,还有她的族人,还有和她相貌相似的人,在那里已经生活很久了。”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你问她本人更合适。”萨柳喝了一口酒。
“……”
又把话聊死。
“那个……那个盖尔呢?你们知道她是哪里人吗?”
“不知道,除了打架之外我们和她没交情。”
“哦。”
“我要去睡一会午觉。”
萨柳再次举起杯子抬头把酒全喝完了,没和曲秋茗说更多的话,转身向舱房走去。
“……”
曲秋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虽然只是很短暂的对话,虽然萨柳总是和以往一样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是她感觉聊会天挺好的。或许是因为气候,阳光,海风,她现在感觉心情很轻松,很平静。
曲秋茗站在船头,望向后方,后方的海浪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伸手从腰间摸出细线串着的铜钱,用左手拿着。
左手……什么时候可以自由行动的?不是在拿到铜钱之后,不是在离开日本的海路上。似乎是去看诺玛的时候,甚至更早,在见到唐青鸾的时候就好了。因为无论是诺玛还是唐青鸾,她们都没提过自己受伤的应该是悬吊着的左臂。她自己也早就已经忘了曾经受过伤这个事实。
那才三天啊,并且当时自己身上根本就没有铜钱,没有血。
这也太牵强了,这根本没法解释。
(不好意思,是我忘了)
铜钱里传出声音。
(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我帮你把伤治好了,你不用一直吊着胳膊受罪)
曲秋茗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想让我闭嘴,你想自己想点事儿?)
“对。”
曲秋茗左手用力攥着铜板,说,“你要是没突然想起来我胳膊受伤应该还没恢复的错误,是不是也不会突然冒出来对我说话?”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你是不是也想让我自己想点事?”
(对)
(那么拜拜)
三言两语把这位瘟神打发走。曲秋茗握着铜钱,望着远方的海面。
她感觉内心平静。
但是平静之中,始终有一份忧虑。
“你不会——别回答我,我不是在问你要答案。”她望着远方,攥着手中的铜钱,“——你不会让剩下的路就这么轻松度过吧?”
“跟着我们的船,始终都会追上我们的吧?”
“泷川出云介就在那艘船上。他想对我们,对躲在船舱里的那个人说什么呢?”
“王红叶也在后面,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