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船舱里的那个人,对她又会说什么呢?”
“反正你总是要给我们找一些麻烦的,对不对?你不会让北海号顺顺利利地靠岸。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一定会发生什么。”
曲秋茗又望向后方,那里依旧是一片海,依旧看不见萨柳提到的偶尔能看见的船帆顶端。
“会发生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她不是在问,她不是想知道答案。
她用左手握着铜钱。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应该把这玩意丢到海里,就像那个人当时想做的那样。
虽然这并不会改变什么。
虽然她留着这个信物还有用……
曲秋茗觉得或许自己是摆脱不掉麻烦了,不只是现在,不只是这趟旅途,以后,或许永远都摆脱不掉。
毕竟书是人家写的,字是人家打的。
“唉。”
曲秋茗叹息一声。
她抬头,望向比海更辽阔的天空。蓝蓝的天空,一点都不像秋天的天空。
海风吹拂。
“嗯,至少你不会现在给我找麻烦。”少女说,望着天,“因为现在对你来说才刚刚开始呢,是一段新的故事的开头。我已经差不多了解其中套路了,一开始总是平静的,到后来开始慢慢变得不对劲,变得奇怪,变得麻烦。”
“所以至少现在,我还可以感受一会平静。”
“……就这样吧。”
她握着铜钱,“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我都不会退缩的。因为你想让我这样,更因为我也想让我自己这样。我一定会克服挡在前面的那些麻烦。”
曲秋茗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夏玉雪走了过来。
夏玉雪已经换上了白衣——为什么现在说?明明在出海的时候就换上了。夏玉雪望着她,面容平静,但不是像以往那样无情,像以往那样颓丧,失落,死气沉沉。她从夏玉雪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些光,那光和以前见过的相似,也有所不同。
改变了吗?
曲秋茗握着铜钱,等待对方开口。
她不觉得现在朝自己走来的人是一个麻烦。夏玉雪对她来说不是麻烦,现在不是。
自己的看法也改变了吗?
“你用了吗?”
夏玉雪站在她的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按你想要的用途,用了信物吗?”
“……”
曲秋茗抬起左臂望了一眼掌心里的铜钱,明了对方的意思,摇摇头,“还没有。”
“为什么不用呢?”
夏玉雪的声音很轻,语气平静,但不是像以往那样的刻板,不是在刻意保持声调平直,“现在那里有一枚铜钱,你这里也有,只要你想你随时都能联系呀。”
“……”
她靠着船舷,左臂落下轻轻敲打船壁,她低着头避开了夏玉雪的目光,“……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这也不需要什么准备吧。”
“……”曲秋茗抿着嘴,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想等什么时候联系?”
“我想……”
她望着天,想了想,“……等这次旅途结束吧,等我和你的事情全部结束。结束之后,我会使用的。”
夏玉雪朝她走了过来,她倚靠着船舷没有移动。夏玉雪走到她的身边,和她一样靠上船舷,近距离看着她。
她瞥了身边人一眼,依然没有移动。
“我们什么时候结束呢?”
夏玉雪轻声地说。曲秋茗从话语中听到了许多情绪。不舍,失落,哀伤,怀念,无奈,释然,平静……
很多情绪交织在一起。
少女抬起头,耳边的卷曲发丝被风吹拂,望着身边白衣的女人,轻轻叹了口气。
“等你回去那个村子。”
曲秋茗的声音也是轻轻的,也是夹杂着许多情绪的,“那就是结束。”
“我以为你要见证到最后呢。”
夏玉雪低着头,看着她,“你也觉得这是不必要的了吗?你也有了对你来说更重要的,更想做的事,更想去的地方了吗?”
“别这么说好吗?听得真让人难过。”
曲秋茗轻轻微笑,“只是觉得已经见证了许多,足够多,不需要更多,到那里作为我们两人的结束就很好了吧。那对我来说就是最后。”
夏玉雪望着她,没说话。
“你回到那个村子之后打算做什么?”曲秋茗问。
“留在那。”
夏玉雪说,低着头,“继续弹琴,教学生。也许还能教他们更多知识,就是这样。”
“是啊,就是这样。”
曲秋茗依然微笑,“以前我不这么想。但现在我想,见证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是原谅?”
夏玉雪有点想看她,但是目光总是刚接触就躲开。
“……不知道算不算。”曲秋茗思考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或许以后也不会知道。”
“谢谢你,秋茗。”
夏玉雪轻声说。
“……你现在这样叫我,我还是能感受到话语中的情意。”少女说,海风吹拂发丝,“不过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嗯。”
夏玉雪的声音平静。
“你的未来,我不想去见证,但我希望你拥有。”曲秋茗微笑着看向身边的人。
夏玉雪也对她轻轻微笑。
“至于我的未来嘛,我觉得你也知道我以后的打算。”
“去远方。”
夏玉雪轻声说。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曲秋茗望向远处的海和天,远处无边无际的蓝色,长叹一声,“真美丽呀,这个世界。只要愿意去看,就能看到它有多美。”
“嗯。”
夏玉雪附和着,也望着远方。
“那个人,唐小姐,她还是一直待在房间。”
曲秋茗望着青蓝色的天空,说。
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
想到青蓝色,想到唐青鸾,她无法平静了。但她更无法为了平静不去想,那样不对,那样也无法平静。她现在站在船头站在阳光下感觉平静,但是唐青鸾一直没出过船舱,自从出海——不,自从上船之后,曲秋茗再没见过那青蓝色的声音。
“……是的。”
夏玉雪回答。
“从没出来过。”
少女说着,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从没离开过房间,从没打开门。每次吃饭都是我送餐盘到门口,从没见她开门拿饭。只是在下次过去时看到空的餐盘。至少她还有在吃饭,人还活着。”
“她不会死的。”
夏玉雪轻声说,语气并不像以往说类似的话那样只是陈述事实。现在这样说更像在试图宽慰身边的人。
“但那个状态也很难说是活着。”
曲秋茗重新低下头,“她对我说了一些路上的遭遇,我知道一些。但我知道的一定没有你多,我想你一定知道全部过程,知道她的悲伤。”
“……是的,我知道。”
夏玉雪说,海风吹拂白衣。
“我没办法帮助她。”
曲秋茗眼睛瞥向一边,看向后方,海上依然什么都没有,“虽然我知道她会这样我是有责任的——不是全部责任但始终是有责任的。但我真的没有办法帮助她更多,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到现在为止……两个月的相处,两个月里还有一个月是连面没见。我不是她的朋友,我很希望是,但是现实如此。”
夏玉雪等待她继续说,知道她会继续说什么。
“你呢,你可以吗?”
曲秋茗看向身边人,“你和她认识很久了,你们是朋友。你可以尝试……和她谈一谈吗?”
“我也敲过她的门,但她也没有给我开门,也没有对我说过话。”夏玉雪摇头,“我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我也曾经见过她像这样。”
“那一次……对,我也知道。你当时就在她的身边,你全都看见了,全都经历了。”曲秋茗说,“那最后,你是怎么让她……呃,重新振作起来的?”
“我没有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夏玉雪再次摇头,轻轻地,缓缓地,“我觉得她从没重新振作过。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无论怎呀都不会和原来一样。”
“……嗯。”
曲秋茗知道对方的意思,因为自己也有过经历,自己有重新振作吗?
“我想这对她自己来说也是一样的。无论她如何尝试,她自己也无法重新振作的,无法重新回到过去。因为她也已经改变了。”
夏玉雪又抬头,望向——这次是望向船舱所在,目光专注地望着,目光中多了更多的意味。
“什么意思?”
曲秋茗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还有说话的语气,还有说话的内容。少女疑惑地盯着身边人,“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那是唐青鸾的事,所以秋茗,我不能对你说很多。”夏玉雪望着船舱所在,目光专注,语气沉重,“我会再去尝试和她对话的,因为我确实是她的朋友。”
“好吧。”
曲秋茗深吸一口气,继续望着海面。她看见远处,船的后方海面上,在波浪起伏间,隐约有一个黑色的小点。
那就是帆的顶端吗?
她想。
那始终跟随的船,始终跟随的人,会什么时候追赶上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眼前呢?到那时,她们这些人,萨柳,夏玉雪,自己,唐青鸾,又要怎么办呢?
这份平静又能持续多久呢?
曲秋茗左手攥着铜币,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