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本应带来一丝清凉,此刻却像无形的重物压着庄晏的神经。
他站在派出所外的路边,脊背挺直得近乎僵硬,只有微微晃动的指尖透露出他身体几乎支撑不住的讯号。脑袋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在肺里滚过。身体深处泛起一阵阵寒战,连晚风掠过皮肤都像细密的针扎。
他在等刘泽,意识却在高烧的冲击下变得黏稠,视野边缘模糊晃动。
脚步声自身后由远及近,黏浊地踩着柏油路面。
庄晏迟钝地蹙了蹙眉——又是梁予澄。那股从派出所门口就紧随而来的注视感,混杂着这陌生又讨厌的脚步声,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更点燃了他心底积压的烦躁。
他不明白梁予澄到底想干什么。跟踪,监视,还是打着什么“好心”旗号的无聊干涉?每一次被带去派出所,都有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附近徘徊。
这种纠缠不休的窥探,让他从最初的困惑迅速演化成难以抑制的厌烦。
庄晏猛地转身,动作牵扯到额角的伤,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微眯着眼强迫自己聚焦,唇线抿成薄薄一线,透着极度的不耐:“我警告你,少管我的闲事,以后离我远点。”
庄晏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烧灼过后的粗粝感。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风也识趣地停驻,周遭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困惑的中年男声打破了沉寂。
庄晏僵在原地,不是梁予澄?
对方走近了几步,轮廓在暗处逐渐清晰,是个穿着深色运动服的男人,那款式乍看和溪何一中的校服极其相似。
男人一脸莫名地打量着庄晏:“不是,你谁啊?我离你这么远。这乌漆嘛黑的,你能看清是我离你近吗?”
他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语气带着无辜的调侃。
靠,认错人了。
尴尬瞬间冲散了被烦扰的怒气,庄晏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窘迫,随即木着脸,语气简短而干巴:“抱歉,认错人了。”
他下意识地想舔干涩的唇,却又僵硬地忍住。
大哥是个热心肠,顺着人行道小跑几步凑近了些,借着远处微薄的光,看清了庄晏身上的校服,又扫过他苍白脸上的青紫伤痕,眉头立刻拧紧了:“你这孩子大晚上的不回家,在派出所门口溜达啥呢?”
等他目光触及庄晏嘴角和眉尾明显的破损,音量陡然拔高:“你这是打架了?伤得不轻啊。看你这小身板,咋了,被人欺负了?”
“不是,路边摔的。”庄晏被他过分的关切逼得后退半步,声音更淡了,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指腹的嫩肉里,“没被欺负。我在这等我哥来接我。”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令他尴尬的对话。
“行吧。”大哥看他态度冷淡,确实是在等人的样子,也不好再多问,转身向前走去,临走前还回头关切了一句,“小伙子下次眼神不好,下回出门可得记得戴眼镜啊。”
话音里的善意让庄晏更觉难堪。
“呵——”
一声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轻笑声从不远处的树影下传来。
庄晏倏地转头。
梁予澄背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从浓重的樟树阴影里慢悠悠踱了出来。高瘦的身影在地上拖得老长,高挑的身形在夜色里极具压迫感。光线吝啬地勾勒着他的五官轮廓,那微微上翘的唇此刻正毫不客气地弯着弧度,眼睛里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你想说的话。”梁予澄停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声音清润,尾音拖得有点玩味,“我刚才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不用再重复了。”
灯光洒在他半边脸颊上,照出清晰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他看着庄晏因高烧和窘迫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以及下意识紧抿的薄唇,嘴角的笑意加深,刻意模仿着那大哥刚才的语气:“还是说你现在没戴眼镜,耳朵也不太好使,没听清我说什么?”
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像某种无声的宣告,缓缓覆盖在庄晏脚下。那影子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和戏谑。
庄晏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差点冲破喉咙。偏偏身体深处传来的虚浮感让他连维持最基本的冷硬表情都显得力不从心。所有的难堪、尴尬都被眼前这个人尽收眼底。他木着脸,哑声道:“听到了,那你还不快滚蛋?”
这么尴尬一幕都被梁予澄看到,庄晏的气势不足,语气也没有刚才冷。
梁予澄倒是没在意他的“滚”字,黑亮的眼珠在他明显摇晃了一下的身体上停顿了半秒。
他忽然极快地向前一步,在庄晏身体倾斜倒下的瞬间,稳稳地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臂。
手上传来的拉扯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
“你真的没问题吗?”梁予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前的人。
从放学到现在滴水未进,加上持续高烧和刚结束的冲突,庄晏能站到现在几乎全靠意志力在死撑。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梁予澄清晰的脸孔旋转着重叠。
该死的高烧让他庄晏坚守十七年的脸面,在今天内让所剩无几。
庄晏猛地抽回胳膊,那一下用力过度,扯得伤口一阵锐痛,却也让他清醒了些。他竭力站直身体,声音绷得像拉紧的弦:“没事,谢谢。”
他刻意忽略了对方出手相助的事实,只想尽快划清界限。
梁予澄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不再多言,干脆地收回了手,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高大的身影融入了斑驳的树影里。
“无论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不管是刚才的事,还是前几次报警。”庄晏的声音带着高烧特有的喘息,沉沉地在梁予澄身后响起,像是最后的宣告,“我希望全部到此结束。”
他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漠。
“别再管我的闲事,离我远点。”他说,“毕竟,我们彼此也不认识,更算不上有什么关系。”
背对着他的那道挺拔身影,步子似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回答,像没听见一般,继续朝前走去,直到被盛大的香樟树影完全吞噬,再看不见半点踪迹。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半晌,庄晏朝着与梁予澄离去的相反方向,拖着沉重灌铅般的脚步,一步步挪进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
副驾驶的空调冷风吹在脸上,让庄晏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半分,却也带来了更清晰的感知。
额角伤口一跳一跳地搏动着,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地方,细密的刺痛沿着神经蔓延开。
刘泽开着车,瞥了一眼副驾上紧闭双眼的人:“对了,我妈说了,让你明天下午放学直接去我家吃饭。”
他语气平常,“到时候我去学校门口接你。”
庄晏眼都没睁,喉间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疲惫感让他连一个音节都不想浪费。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嗡嗡作响,顽固地搅扰着他的神经末梢。庄晏蹙着眉,缓慢地摸索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刘浠的名字。
指尖划过屏幕,电话接通。
“我刚听我哥说你被堵了,还进局子了?靠!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煞笔敢挑我不在的时候堵你?”刘浠的大嗓门瞬间炸开在车厢里,急切得几乎要冲破听筒。
庄晏微微偏开头,沙哑地“嗯”了一声。喉咙干得发疼。
“究竟是谁?你快告诉我,老子下次一定揍得他连他妈都认不出来。”刘浠的咆哮还在继续。
“嗷!”一声夸张的痛呼和随之而来的更大音量的“闭嘴!”从听筒里炸开,震得庄晏和刘泽同时一惊。
刘泽皱着眉紧握方向盘:“刘浠?”
“嗯。”庄晏把手机拿远了些,回答,“他问今晚的事。”
“你多大啊,就开始称老子了。”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颜青中气十足的训斥声,伴随着刘浠嗷嗷叫的背景音。
训斥声很快消失,变成一道较为温柔女声,“庄晏,你明天放了学就马上过来小姨这里吃饭,听到没?”
听到小姨的声音,庄晏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声音也下意识地温顺了些:“好的,小姨。我明天放学就过去。”
“行,小姨做你最爱的菜。”颜青的语气里满是宠溺,“那我就先挂了,有事明天说。”
“好。”
电话挂断前,背景音里刘浠还在哀嚎。庄晏沉默地将手机丢回口袋,头重新偏向冰冷的车窗玻璃。
车子在巷口稳稳停下。庄晏伸手拉开车门,几乎是把自己从座位上挪了出去,落地时脚踝软了一下。
“哥,就到这吧。”他扶着车门,声音有些飘忽,“太晚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刘泽还是不放心,拔了钥匙也跟着下车,快步绕过车头走到庄晏面前,借着车灯昏暗的光仔细看着他的脸,目光落在他眉骨边的纱布和嘴角的青紫上,担忧道:“确定不用去诊所看看?你这看着有点严重。”
“没事。”庄晏打断他,用力抿了抿唇,像是要压下去什么,“脸上就一点皮外伤。擦点药就好。”
他不习惯这种关怀。说完,他不再看刘泽,转身拖着脚步,融入了更深沉昏暗的巷子。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