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梁予澄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详细地向医生描述了摔倒的经过,语气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不适。
“试着握一下拳。”医生指示道。
梁予澄依言尝试活动左手,指尖微微颤抖,却无法合拢成拳,“动不了。”
他声音有些低。
“疼吗?”医生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握住梁予澄的左手腕,仔细按压、转动,检查着关节和骨骼。随后手指又移到红肿明显的右手腕,“右手呢?感觉跟左手一样吗?”
“感觉……没有左手疼,”梁予澄感受了一下,指了指腕骨的位置,“但使不上力气,用力的话,手腕这里会有点疼。”
医生点点头:“初步看,左手更严重些,右手是明显的挫伤。但要确诊,特别是左手,需要去拍个片子看看。”
他站起身,“你跟我过来,去做个检查。”
梁予澄跟着医生起身。做检查需要脱掉外套,他动作有些迟缓地将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临走前,他顿了一下,从左手腕上解下电子表,递给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庄晏。
庄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冰凉的金属表带触感让他指尖微缩。他没多想,顺手就将那块表揣进了自己裤兜里。
梁予澄跟着医生离开了诊室。
等待的时间有些漫长。庄晏百无聊赖地靠在校医院的病床上,目光放空。直到梁予澄回来,他才抬起眼皮。
这一看,庄晏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梁予澄的左手腕被厚厚的白色纱布一圈圈缠绕起来,固定着,看上去颇为严重。右手腕虽然没包扎,但红肿未消,看着也让人不舒服。
有这么严重吗?庄晏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更深的心虚感。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嘴唇。
梁予澄走进诊室,第一件事就是毫不客气地把躺在病床上的庄晏赶开,自己径直躺到床上,姿势懒散,跟刚才庄晏如出一辙。
“你现在的手还是有点肿,”医生对梁予澄交代,“先在这冰敷一下,等消肿些再回去。等会儿打电话叫你家长来接你,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特别是左手。”
他转向庄晏,“你是他同学吧?”
没等庄晏回答,医生递过来一小管药膏,紧接着说:“那你在这里帮他看着点,顺便拿这个药膏,”“帮他揉一揉右手腕,促进消肿和吸收。”
庄晏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问道:“怎么揉?”
医生简单示范了一下揉搓的手法——用指腹在红肿处打圈按压,力道要适中均匀。示范完,他便离开了诊室。
诊室里只剩下两人。空气有些凝滞。
梁予澄靠坐在病床上,庄晏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微妙。
“手给我。”庄晏打破沉默,声音有点干涩。等冰敷完后,拧开药膏盖子,挤出一小坨乳白色的膏体在掌心,然后掌心合十,用力地上下摩擦,直到药膏微微发热。
梁予澄自觉地伸出红肿的右手。
庄晏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和明显的肿胀。他回忆着医生刚才的动作,笨拙地用发热的掌心覆盖住梁予澄的手腕,模仿着打圈按压。
“嘶——”
梁予澄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手腕下意识地想往回缩,“轻点。”
庄晏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手一僵,无奈地停下动作,抬眼看他:“你怎么这么娇气?我都还没开始用力,你怎么就疼了?”
“这是我的手,疼的又不是你。”梁予澄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点委屈,“你下手轻点会怎么样?”
庄晏撇撇嘴,没再反驳。他重新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轻轻按压着红肿的区域。他闷声问:“这样可以了吗?”
梁予澄皱着眉“嗯”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
庄晏的目光落在梁予澄缠着纱布的左手上:“你的左手……是骨折?”
梁予澄昂了一声,补充道:“医生说可能是轻微骨折,还不算太严重。”
庄晏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梁予澄——那眼神里混杂着惊讶、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无语。他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摔一跤就摔成这样,脆得像块一碰就掉渣的酥饼。
“你这是什么眼神?”梁予澄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的含义,立刻炸毛,“我变成这样怪谁?还不是因为你!”
“我可从始至终碰都没碰到过你。”庄晏没想到他居然知道,心虚地抽了下鼻子,但打死不承认,嘴硬道,“想碰瓷?”
梁予澄轻哼一声,目光直勾勾看着庄晏,说:“后门地上的水,难道不是你拖完地没把拖把弄干,水流了一地才那么滑的吗?”
谎言被精准戳破。
庄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停下揉搓的动作,收回手,抿着唇,一言不发。
“快揉。”梁予澄却不依不饶,主动把红肿的手腕又往庄晏面前送了送,自己则往后半倚在墙上,一副理所当然等着伺候的模样。
他想给母亲乔俪语发消息,但两只手都不方便,于是自然地使唤道:“帮我拿一下手机。”
庄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认命般地起身,从旁边椅子上的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梁予澄的手机。
输入梁予澄告诉他的密码锁屏幕,找到乔俪语的号码,拨了出去,然后将手机举到梁予澄耳边。
电话几乎秒接。
“儿子?怎么了?”乔俪语柔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梁予澄平静地将刚才在教室摔倒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电话挂断后不久,医生推门进来:“好点了吗?”
梁予澄试着轻轻转动了一下右手腕,点头:“嗯,好很多了。”
“打电话让你家长来接你了吗?”
“她马上就来。”
“行。”医生走过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梁予澄的右手腕,“这只手问题不大,就是软组织挫伤,按时贴药膏,好好揉一揉,明天应该就不怎么疼了。”
他的表情严肃起来,看向梁予澄的左手,详细叮嘱:“但另一只你千万要注意,避免这只手负重,定期复查X光看愈合情况。饮食上也要注意,多补充钙质、蛋白质和维生素。你们这个年纪,骨头还在长,看着不严重,但摔的位置不好或者处理不当,也可能留下问题。”
“好的,谢谢医生。”两人异口同声地道谢。
医生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不客气。那现在弄完了,你俩是准备在这等他家长,还是回教室?”
他们在校医院已经呆了将近两个多小时,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校园里亮起了路灯。
梁予澄看了一眼窗外昏沉的天色,道:“我们就先回教室吧,谢谢医生。”
走出校医院,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冲刷后的清新气息。路面湿滑,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在昏黄路灯的照射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是去学校门口等还是教室等?”庄晏侧头问身旁的梁予澄。
“我没什么东西需要再回一趟教室,就打算直接去门口等我妈来接我。”梁予澄顺口道。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庄晏,“反正也是顺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不用了。你先走,我要回教室拿一下东西。”庄晏把目光从梁予澄缠着纱布的左手上移开,想起医生的叮嘱,补充道:“你回去之后记得好好揉一下你的手。明天还有考试。”
梁予澄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庄晏。
庄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