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吧。”庄晏答完,才觉得梁予澄今天的问题格外多。他侧过头,看着梁予澄的侧脸,“你问这么多要干嘛?”
梁予澄没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飘飞的细雪上,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事。想到了,就问一嘴。”
问题装在脑袋里,单靠自己理不清楚,不明不白的难受。”
庄晏看着他比平时更显安静的侧影,觉得他今天有点蔫,但只当是天气太冷,或者是他赏雪悟出了什么人生哲理,没多想。
放学后,庄晏接过梁予澄递来的一叠试卷和笔记,塞进书包里。梁予澄看着他低头整理,突然开口:“你今天晚上在家吗?”
庄晏想了想,跟颜青约好是周六去吃饭,自己晚上肯定要去一趟刘浠家,于是摇头:“不在。”
梁予澄“哦”了一声,说:“好吧。”
庄晏不明所以,刚把书包拉链拉好,准备起身离开,梁予澄又叫住了他。
梁予澄转过身,坐在座位上,双手撑在两边桌沿,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庄晏因为低头而显得格外白净的脸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庄晏。”
他问,“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生日?”庄晏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梁予澄,声音却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我从来不过生日。”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疏离。梁予澄看着他这副样子,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立刻收起了脸上那点试探,嘴角勾起一个轻松的弧度,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好,我知道了。”
他自然地转移话题,“放学后,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题目,记得及时问我。”
庄晏点了点头:“嗯,谢谢。”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周六下午,庄晏一觉睡到临近四点才醒。刚睁开眼,手机就响了起来,是颜青。
“喂,小姨。”庄晏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庄晏。”颜青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没起呢?快起来收拾收拾,过来吃饭了,我菜都快做好了。”
庄晏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快速洗漱换衣。五点整,他准时按响了颜青家的门铃。
开门的是刘浠。
“庄晏。”刘浠一脸夸张,“你睡到现在?真行啊你。”
他侧身让庄晏进来,关上门,跟在后面炫耀道:“等会桌上的菜,可都是我洗的。为了让你们吃上最干净最卫生的菜,我足足洗了三遍。看我这双手,都快被水泡发白了。”
他把双手伸到庄晏面前。
庄晏低头看了看他确实有些发皱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颗彩色的水果硬糖,放进刘浠摊开的掌心里,然后拍拍他的手臂:“真勤快,这是你的奖励。”
他声音带着点戏谑,“乖,糖都给你,快去玩吧。”
刘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把糖塞进裤兜,瞪眼道:“夸谁乖呢你!庄晏你大——”
“刘浠。”颜青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警告,“我才一分钟没看住你,就又开始说脏话了是吧?庄晏大爷不就是你大爷,你给我说话注意点。”
刘浠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能悻悻地哼一声,灰溜溜地走开了。
庄晏走到客厅,看到刘泽和秦如莉正坐在沙发上,拿着计算器算账。刘泽先抬头看见他,笑着招呼:“来了?”
秦如莉也抬头,温柔地笑了笑:“庄晏来了。”
庄晏冲两人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没多打扰,转身去厨房想帮忙。
颜青正在炒最后一个菜,看到他进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马上好了。你去客厅坐着等吃就行。”
很快,饭菜上桌。刘国盛今天难得没掌勺,因为庄晏来,颜青亲自下厨。她的厨艺极好,庄晏默默吃了两碗饭。最后,颜青还特意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汤呈乳白色,羊肉被处理得毫无腥膻味,上面撒了几颗翠绿的薄荷叶,清香扑鼻。庄晏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听着餐桌上刘国盛、刘浠、刘泽他们热热闹闹地聊天。
秦如莉话不多,只是偶尔含笑附和几句。时间在这温馨的氛围中不知不觉流逝,等大家放下筷子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桌上的菜也凉了大半。
庄晏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准备帮忙收拾碗筷。颜青却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庄晏,别弄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让他们三个收拾就行。你跟我来书房一趟。”
庄晏动作一顿,他放下筷子,顺从地跟着颜青走进书房。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有些昏暗。颜青关上门,对庄晏说:“坐沙发上等我一会儿。”然后她走向书桌。
庄晏依言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出汗。一种莫名的局促感攫住了他。
颜青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硬皮本子,转身走了过来。当庄晏看清本子上的几个字后,身体瞬间僵硬。
上面写着:《不动产权证书》。
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涌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几乎要夺门而逃。
“庄晏。”颜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先别走,听小姨说完,好不好?”
她的声音像是带着魔力,将庄晏钉在了原地。颜青快步走到他面前,弯腰,伸手去拉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庄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颜青用力掰着他的手指,试图让他松开。她本来不想哭的,但看着庄晏如此抗拒,想到他可能的原因,心疼得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泪水就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庄晏冰冷的手背上。
那滚烫的泪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庄晏手指一颤,紧握的拳头终于被掰开了。
颜青立刻将那本红色的证书塞进他的掌心。
庄晏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印着烫金大字的红本,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他猛地甩手,想把它扔出去。
“小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想要。”
颜青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证书,再次塞回他手里,这次紧紧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挣脱:“庄晏,收着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就当是为了我好,给小姨一个心安,行吗?”
庄晏看着她眼中的恳切和泪水,手指的力道终于松了一些。颜青立刻将证书按在他掌心。
见他不再那么激烈地抗拒,颜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其实,我把你接来溪何的第一年,就想把这个给你了。但当时你的状态太差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怕这样会刺激到你,所以一直拖着,想等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她抬起泪眼,直视着庄晏,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可是庄晏,这两年,你看着是比刚来时好了很多,但我一直都知道。”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过生日,不肯收生日礼物。我也知道,你每年在这个时候消失几天,是去做什么。”
庄晏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我不问,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没事。”颜青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相反,我很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在这几天选择彻底消失。我太害怕了,害怕到根本不敢问。”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庄晏精心伪装的平静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相:“因为从你姐姐走的那天起,你的心,就跟着她一起死了,是不是?你根本就没有真正想要继续活下去的期望。”
庄晏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女人。她和自己,不过是在三年前才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而已。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这样好?好到让他觉得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他拿着那本滚烫的红本的手无力地垂下去。另一只手的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翻涌的滔天愧疚。
那愧疚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无法为自己辩解一句。
因为颜青说的,都是真的。
从颜铃初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日便不再是庆祝的日子,而是一场对自己存在的诅咒,是姐姐的祭日。
无数个日夜,那份是我害死了她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灵魂。愧疚如同潮湿阴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口鼻,渗入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让这份沉重的罪孽在体内滋长、蔓延。终有一日,它会从他的五官中伸出根系,将他早已腐烂的躯体作为养分,彻底吞噬。
在那一天后,他永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