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梁予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蹲下身。
庄晏始终垂着头,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一言不发。梁予澄焦急地低头去看,只见庄晏按在地面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越抖越厉害,连带着单薄的肩膀也微微颤动着。
梁予澄心下一紧,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迅速垫在庄晏身下。接着,他轻轻抬手就握住了庄晏的手。庄晏却因这触碰骤然失力,身体向后一跌,坐在了铺好的外套上。
梁予澄就势半跪在他面前,双手紧紧包裹住庄晏那只颤抖的手,俯身凑近,试图看清他的状况。
当梁予澄看到密密麻麻的泪水不断落下时,他整个人顿住了,随即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用一种不容拒绝却极尽温柔的力道,将蹲在地上的庄晏整个拉进了自己怀里。
庄晏的脸被迫埋进梁予澄的颈窝,温热的泪水瞬间濡湿了对方的衣领。在这个紧密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拥抱里。
一个冰冷而绝望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庄晏脑海:他憎恨庄望津的一切,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终究活成了那个男人的影子。自己和那个男人共享着同一种暴戾的基因。
在那一刻,他挥向男人的拳头,与记忆中的阴影何其相似。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这个温暖的桎梏。
“放开……”他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哭腔,试图推开梁予澄。
“不放。”梁予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异常坚定,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所有的颤抖和不安都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说:“庄晏,你听好。这辈子我都不可能会主动放开你。”
“这一次你也别推开我了,可以吗?”梁予澄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
“梁予澄,”庄晏的声音极低,浸透着无力的绝望,“我恨了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我和他没什么两样。”
梁予澄不知道庄晏口中的“他”究竟是谁,但心脏却被庄晏话语里的绝望拧得生疼。他低哄道:“不像,庄晏,你和谁都不像。你是独一无二的,这偌大的世界,再也没有人是你。”
“可是我和他一样,只会使用暴力来解决问题,一样的自私冷漠,一样的胆小懦弱……”庄晏喃喃自语,像是在审判自己。
梁予澄松开抱住庄晏的手,转而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地抬起。他注视着庄晏哭得发红的眼睛,坚定地说:“你不是他,你跟他不一样。庄晏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贝。”
庄晏回望梁予澄的眼睛,墨黑的瞳孔里,像是装了一江春水,温柔地包裹住他所有的尖锐与不堪。
“梁予澄。”他情不自禁喊了他的名字。
“嗯?怎么了?”梁予澄的回应温柔得如同耳语。
“梁予澄。”
“嗯。我在。”梁予澄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便更用力地握紧了他冰凉的手。
冬天寒气刺骨,但梁予澄的掌心却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庄晏怔怔地发问:“梁予澄,你喜……欢我吗?”
“嗯,”梁予澄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灼灼,“喜欢。特别、特别、特别喜欢。”
这话他说了三次。
庄晏信了。每一次心跳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可巨大的惶恐随之而来。
他配不上这么真挚的喜欢。
就像一个在雪夜里独行太久的旅人,可以拒绝一次暖屋,两次篝火,却无法第三次抗拒那近在咫尺的光和热。
庄晏仰头直勾勾地盯着梁予澄,他长得漂亮又精致,像是以前颜铃初指给自己看的白色米努特猫。
梁予澄看见庄晏黑色的眸子里自己的倒影——眼神慌乱,神色紧张。
他扭头错开他的视线。庄晏的视线是囚牢,将自己困入其中,让他动弹不得。
庄晏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梁予澄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跌去。
!!!
庄晏的唇瞬间贴了上来。那是一个带着孤注一掷意味的吻,他几乎是撞上来的,磕得生疼。
唇上传来干燥而温热的触感,让梁予澄大脑一片空白,忘了疼痛。
下一秒,巨大的喜悦和本能席卷了他。梁予澄抬起另一只手扣住庄晏的后颈,将他带到自己的怀里,低头用力地回吻过去,粗暴又急促。他朝庄晏不知满足地汲取,直至庄晏呼吸不过来奋力地用手推他的胸膛,他才喘息着缓缓分开。
庄晏抓着他胸前的衣服,微微喘气,薄薄的外套根本挡不住剧烈的心跳声。
梁予澄的头贴着庄晏的额头,轻声问:“你什么意思?”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庄晏的侧颈,那里皮肤很薄,软得不可思议。
冬天的冷气浓重到几乎可以看见,但是被梁予澄握住的地方渐渐变热,甚至在发烫,可以刹那间将庄晏烧成灰烬。
庄晏躲开他的视线,将头抵在梁予澄的肩膀,闷声道:“梁予澄,我们在一起吧。”
庄晏还是害怕梁予澄介意自己当初的逃避,自顾自地说完后便低下头,不看梁予澄的眼睛。
“庄晏,抬起头,看着我。”庄晏没有动作。他感觉到梁予澄此刻很安静就像一滴水融入湖泊,毫无波澜。
庄晏没有动,心里七上八下。
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梁予澄清晰地说:“好。”
紧接着,梁予澄再次抵住他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郑重:“庄晏,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哽咽,但还是颤抖着声音说出口,“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也比你以为的更加认真。”
十七岁的年纪,两次三番对同一个人表白被拒,几乎磨掉了他所有的骄傲。
但是……
如果是庄晏的话,告白几次都没有关系。
只要他不再推开自己。
庄晏鼻子发酸,但是他却没流泪,抬手抱住梁予澄的腰。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道歉。
“以后不要再对我说对不起,也不要觉得对不起别人。庄晏,你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对你自己,不要常怀愧疚与负罪感。”
庄晏这一生走在细数自己的错误,他不知道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每走一步,每一份痛苦都会接踵而来,片刻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躲在自己世界里,一次次地复盘自己每一个选择,反复咀嚼着每一个选择带来的苦果。
直到有一天,梁予澄不请自来,固执地敲响了他的门。就算是庄晏想要将他驱赶出自己的世界,他安静了下来,但却一直没有离开,固执地一次次跟在自己的身后。
甚至用言语、行动和眼神一遍遍告诉他:他的喜欢,只给庄晏这独一无二的人。
那满溢而出的爱意,终于顺着门缝渗了进来,给了庄晏迈出第一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