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唯一的目的,是为了制造这个。”
坩埚中的液体仿佛听懂了这句话,翻涌得更厉害了。
“亲族弑者之血。”伏地魔懒洋洋地收回手,“听起来并不稀罕,是不是?为了金库,为了头衔,或者为了几句陈年旧怨,巫师杀死自己的父母、兄弟、配偶、孩子——这种事从来不缺。”
“可那些粗糙又低劣的杀戮毫无价值。仪式需要的,是更罕见的东西。这个人必须曾经深爱自己的至亲,又怀着纯粹的恨意亲手杀死他们……这样充满诅咒的血,才能唤醒真正古老的力量。我一度以为,这样的东西只能等待命运施舍……就算偶然出现,也未必落到我的手里。”
“可我后来明白了,爱也不过是一种可以被扭转的东西。”
伏地魔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
“邓布利多把它当作奇迹,把它捧得那么高。而我学会了怎样让它变得有用。不需要再等待历史的偶然,只要找一个曾经深爱至亲的巫师,给他施一道咒,使他心甘情愿地举起魔杖,杀死那个他曾经保护和珍爱的人。他的血液就会被诅咒污染,变成我需要的东西。一份完美的催化剂。”
“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制造出足够多的材料,慢慢挑出最配得上今晚仪式的那一份。魔法界最不缺的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爱。”
坩埚里的药剂几乎要溢出边缘。斯内普站在雾气里,腥甜的味道已经浓烈到了反胃的程度。
“而他们竟然以为,腐情咒本身就是目的。他们看见詹姆斯??波特,看见那些傲罗,看见马尔福……便以为自己已经看见了全部。他们错了,那些都只是路上的脚印。”
他低头注视着坩埚。
“今晚才是终点。”
伏地魔回到纳西莎身边,把她左臂的衣袖又往上撩起一些,露出皮肤上的黑魔标记,仔细端详着它。
“我的仆人们……都应该见证这伟大的时刻。”
他把手指按在纳西莎的胳膊上。
斯内普手臂上的标记再一次灼烧起来。纳西莎浑身剧烈抽搐着,只有手腕依然悬在坩埚上方,血线没有偏开半分。
“我的主人——”她颤抖的声音里混杂着痛楚与狂热,“——这是我的荣耀。”
伏地魔把手指从印记上拿开,黑魔标记完全变成了漆黑的颜色。
片刻后,兜帽遮脸的身影陆陆续续出现在地下室门口。他们的脚步有些迟疑,进来时不安地四下张望,显然还不清楚自己为何被紧急召来这里。
只有一个人跑在了最前面,冲进地下室时满脸狂喜。
是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
“主人!您终于召唤我了!”
她刚从阿兹卡班逃出来不到一个月,浓密枯槁的黑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瘦得有些脱形,高高突起的颧骨和深陷的眼窝衬得那双黑眼睛大得骇人。可她身上那股疯劲倒是丝毫没少。
可笑容在她看清地下室里的景象时凝固了。
轮椅里是卢修斯的尸体。墙边禁锢着一个金发男孩。坩埚前站着纳西莎。
她妹妹的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止不住地落入翻滚的药剂里。纳西莎的脸已经灰白透青,嘴唇发紫,身体微微摇晃,像随时会倒下去。
“啊,贝拉……”伏地魔转过身,“你来得正好。”
贝拉一个激灵回过神,跪下去亲吻他的袍角:“主人。”
她的头深深埋下,眼睛仍忍不住往纳西莎身上飘。
“看看你的妹妹。”伏地魔平静地说,“她今晚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早明白忠诚的价值。她心甘情愿地献出了丈夫和自己的血,你应该为她骄傲。”
闻言,贝拉抬起头,又瞟了纳西莎一眼,舌尖在嘴唇上飞快地舔了一下。
“这是她的荣幸,主人。”
罗道夫斯和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一前一后跟在她后面进来。罗道夫斯一进门便径直跪在伏地魔脚下,周围的人和尸体都没有分走他半分注意力。拉巴斯坦倒是多瞥了卢修斯一眼,随即也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其他食死徒——安东宁??多洛霍夫、奥古斯特??卢克伍德、卡罗兄妹、老诺特等人也陆续走进来。他们在两侧沉默地排开,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纳西莎的身体晃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肘。斯内普面无表情地架住她下坠的身体,没有让流血的手腕偏离坩埚。她的皮肤冰得惊人,血流比刚才慢了不少,颜色也开始发暗。
伏地魔神色不变:“再多一点。”
斯内普让纳西莎重新站稳,魔杖对准她的手腕,在原本的伤口旁又添了一道,血重新急涌出来。这一次没撑过一分钟,她便再次摇晃起来。
坩埚里的药剂猛然向上翻滚,暗灰色彻底被血色吞没,沉淀成一种深沉的暗红色。
这锅熬制了十三个阴历月的归魂药剂,终于被亲族弑者之血彻底唤醒了。
纳西莎的膝盖一软,悄无声息地向前栽倒——
“西茜!”
贝拉失声叫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向她。可斯内普已经先一步攥住纳西莎的肩膀,将她拖离了滚烫的坩埚,平放在地上,魔杖抵上手腕,压住那道还在冒血的伤口。
“滚开!”
贝拉尖叫起来,魔杖直指斯内普的喉咙。
“把你的脏手从我妹妹身上拿开,斯内普——!”
斯内普手上的动作不停,只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如果你更希望她把剩下的血都流尽后死去,贝拉特里克斯,我当然可以让开。这道伤口是神锋无影造成的,只有我能治愈它,普通的治愈咒毫无用处。或者,你打算亲自试一试?”
贝拉的手剧烈一抖。
“你——”
“贝拉,”伏地魔一直冷眼旁观,这时才开口,“让西弗勒斯救她。纳西莎证明了她的价值,我还需要她活着。”
贝拉像被扼住喉咙,魔杖慢慢放下。她退后一步,但目光始终恶狠狠地盯着斯内普,眼睛里全是杀意。
只要伏地魔不在,她会很乐意把他的喉咙撕开。
斯内普对这道视线置若罔闻,念出了一串如同歌唱般抑扬顿挫的反咒。涌出的鲜血渐渐减缓,绽开的皮肉像被看不见的细线强行拉扯着一点点合拢。直到第三遍反咒结束,伤口才彻底闭合,只留下一条狭长的红痕。紧接着他又补了一道维持生命的咒语。
纳西莎的呼吸逐渐平稳,眼皮颤了一下,但并未睁开。
斯内普起身退开。贝拉迫不及待地上前,把纳西莎小心挪到墙边,扯下斗篷胡乱团成一团垫在她头下。做完这一切后,她伸手碰了碰纳西莎的脸,才回到原来的位置。
伏地魔环视着被召来的食死徒们。
“站近些。”
食死徒们走上前,默默地组成一个半圆,把坩埚、伏地魔和死去的卢修斯围在中间。
斯内普退回圈子时,故意从墙边绕过,袖中的魔杖不着痕迹地补了几道禁锢咒。
他不敢回头看,他只知道以哈利的魔力,仓促施下的全身束缚咒维持不了太久。
这个该死的格兰芬多简直鲁莽到了极点——假扮德拉科??马尔福闯进马尔福庄园,甚至想在伏地魔的眼皮底下,去救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食死徒!斯内普根本无法预判,一旦禁锢松动,这傻瓜下一秒会不会直接跳起来念个缴械咒。
所以他只能束缚咒和禁锢咒一层层叠上去,确保那个被复方汤剂变了模样的男人连一根小指头都别想动弹。
伏地魔在坩埚前踱步,似乎很享受眼前这些人因为他的一举一动而绷紧神经。
“曾经,有些人在我暂时离开后,立刻逃走了,躲到魔法部那些废物身后,假装自己从未印上我的标记……他们一厢情愿地以为我被打败了,宁愿去舔邓布利多的靴子,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主人的强大……至于那些妄想背叛我后能逃离惩罚的叛徒,魔法界已经看见了他们的下场。当然,你们仁慈的主人,还是给了你们一次机会。尽管大多数人,依旧令我失望……”
有一些食死徒骚动起来,有人低着脑袋生怕被注意到,有人嘴里嘀咕着效忠的话。
“而你们——”伏地魔转向最核心的那几个人,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愉悦,一个个点着名字,“贝拉、罗道夫斯、拉巴斯坦、奥古斯特……你们宁肯被丢进阿兹卡班,也不愿背弃我,仍然相信你们的主人会回来。”
“十三年的摄魂怪都没能磨灭你们的忠诚,你们没有遗忘自己的主人。这很好……忠诚不该只得到痛苦。你们会得到梦想不到的奖赏。”
他走到坩埚正后方,高举起魔杖。
那条悬挂在黑铁首饰架上的缇瓦之链在召唤下飘起,链节一节节舒展开,越过众食死徒的头顶,悬停在坩埚正上方,幽蓝色的光沿着链节流动。
食死徒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没有人知道那条链子究竟是什么,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寒意。
“今晚,你们将看到,这份忠诚是值得的。”伏地魔张开双臂,“亲眼见证你们的主人——变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完美,更加不可战胜。”
“贝拉,”他转向贝拉,“把那个银匣里的东西拿过来。”
贝拉几乎迫不及待地走向石台,双手兴奋得有些发抖。她打开那个半阖着的银匣,白色寒气立刻翻涌而出。独角兽的心脏被她从黑色绒布上捧了起来——它竟然仍在微弱地跳动,仿佛刚刚才从身体里剥离不久。
她走到伏地魔面前,跪了下去,双手高高举起。
“献给您,主人。”
伏地魔伸手接过那颗心脏,任它在掌心里又搏动了两下,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投入药剂。
凄厉的嘶鸣声从坩埚底部传来,仿佛那颗心脏正被无数张看不见的嘴啃噬,更为浓重的腥甜味扑面而来。
伏地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吟唱出一段古老晦涩的咒语。
咒声结束后,他呼唤了另一个名字。
“西弗勒斯,日记本。”
斯内普走到左侧石台前,五件魂器安静地摆在那里。在此之前,这些承载着灵魂碎片的器物一直被伏地魔亲自保管,从未允许任何人——包括斯内普——如此近距离接触过,直到现在。
斯内普取下那本黑色封皮的旧日记,双手递给伏地魔。伏地魔接过去,将它平举到坩埚正上方,距离缇瓦之链不过一臂。喉咙里发出了一串低沉的嘶嘶声。
纳吉尼从黑暗中游出,盘绕到坩埚边,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一口咬穿了日记本的封面。
日记本剧烈地颤动起来,大量沥青般浓稠的墨水从破开的封皮里涌出,在空气里扭曲汇聚成一缕黑色烟雾,发出尖利的惨叫声,刺得所有人的耳膜生疼。
圈子里顿时出现一阵骚动。食死徒们齐齐后退,几根魔杖下意识地抬了起来,还有人撞到了身旁的同伴。
“别动。”伏地魔冷冷警告。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惊疑不定地交换着眼神。
悬挂在半空的缇瓦之链像是嗅到了猎物,链条尾端缓缓下垂,链节自动延伸,缠绕住那缕黑烟,幽蓝色的光一闪,将它拖向坩埚。
黑烟没入药剂的刹那,液面下传出一声类似吞咽的闷响。
残破的日记本被随意扔到地上。缇瓦之链收回原位,幽蓝色的光泽黯淡了些许,链节边缘开始渗出一丝暗红。
魂器被一个个递了上去,无一例外地遭遇了同样的命运——被纳吉尼的毒牙无情洞穿,释放出的黑烟哀嚎着被链条强行拖入坩埚。
黑烟一次比一次浓稠,惨叫声也愈发尖厉。每一次的捕捉与撕扯,都让链节上的暗红加深一分,血色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如同锈迹般在金属上慢慢扩散。
食死徒们不敢出声,呼吸声却越来越沉重。
最后被毁灭的是斯莱特林的挂坠盒。
斯内普面无表情地看着纳吉尼的毒牙咬穿了金属外壳。最后一缕黑烟在链节间扭动了几下,仍被拖进坩埚。
缇瓦之链原本的幽蓝色被彻底覆盖,暗红的链身几近发黑。
它在半空中凝滞了片刻,然后开始崩解。
链节一点点地断裂,散成碎片坠落进坩埚。
锅中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液面不再冒泡,深处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有许多眼睛在黑暗里睁开。药液开始向内旋转,慢慢形成一个漩涡。
五件物品的残骸散落在伏地魔脚边——日记本的碎页,宝石的粉末,挂坠盒裂开的壳,变形的金杯以及折断的冠冕。它们忽然都显得破旧又普通,再没有人会往它们身上多瞧一眼。
伏地魔缓缓举起了双臂,复杂而冗长的咒文从他嘴里吐出。
接下来发生的事,斯内普后来会回想起很多次,但始终无法准确地描述——
坩埚里的药剂从旋涡中央如水柱般攀升而起,脱离了坩埚的束缚,在空中凝聚成一团不断旋转的雾气。
那团雾气没有消散,反而犹如有了生命一般,顺着伏地魔举起的双臂源源不断地包裹上去。它缠过他的手指,攀过手腕,沿着前臂一路向上,爬过肩膀,贴紧脖颈,最终钻进他的口鼻——
被他全数吸入了体内。
与此同时,光芒开始从他苍白的皮肤底下渗透出来,顺着血管一路向上蔓延,照亮了胸腔,照亮了那张蛇一般的脸。
光芒越来越盛,斯内普不得不眯起眼睛,强光已经刺得他无法直视。食死徒们纷纷抬手挡脸,只有贝拉瞪大了眼睛,泪水因为强光的刺激顺着脸颊淌下来——她不肯闭眼。
斯内普被迫低下了头。即使闭上眼睛,光依然穿透了眼皮,将整个视野焚烧成一片灼热的白。
在这一片白亮之中,耳边忽地响起了嗡鸣声。起初像远处的潮声,很快又混进了无数含混的低语。那些声音重重叠叠,听不清一个字,却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像退潮一样渐渐远去,光芒也随之渐渐散去。
一阵笑声从光里传出来。最开始只是低沉的轻笑,很快便演变成愉悦到极点的畅快大笑。
斯内普放下手臂,睁开了眼睛。
贝拉特里克斯已经匍匐在地。周围的食死徒们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双膝发软地跪倒在地。
斯内普也跪了下去。
坩埚前站着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他身形高瘦,原本令人恐惧的蛇脸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的面容,鼻梁挺直,轮廓分明,只有那双眼睛没有恢复成旧日的黑色。
它们依然是赤红色的,嵌在那张英俊面孔里,反倒比蛇脸时更加可怕。
这是年轻汤姆??里德尔的脸。不,也许更接近他全盛时期的样貌。
伏地魔的灵魂,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