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它。”
一个玻璃药瓶被丢到哈利面前的桌上。
哈利盯着那个装着蜂蜜色液体的药瓶。他对这药水味道再熟悉不过,假扮小巴蒂·克劳奇那一年,斯内普为长效复方汤剂调的解药,他喝过的瓶子大概能装满半个抽屉。区别只在于,那时候喝下解药,意味着一场潜伏任务顺利结束;而现在,他得用自己的脸去面对斯内普。
他没有犹豫太久,拿起药瓶,仰头一饮而尽。魔药顺着喉咙咽下,骨骼开始咯吱归位,皮肤绷紧又松开,不到一分钟,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经变回来了。
整个过程里,斯内普始终一言不发地抱臂站在门边,领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哈利身上还残留着束缚咒的僵硬感。半个小时前,他还被禁锢在马尔福庄园地下室的墙边,只能眼睁睁看着食死徒一个接一个上前亲吻伏地魔的袍角,贝拉特里克斯匍匐在最前面,一边亲吻伏地魔的鞋面一边又哭又笑。
即便早已在记忆里见过汤姆·里德尔的模样,当重塑灵魂后的伏地魔真正站在面前时,哈利还是一时间无法把那张英俊的脸,和那个没有鼻子的怪物联系在一起。
伏地魔后来还说了什么,哈利没有怎么听进去,只记得几个零散的词——“适当的时机”、“魔法界”、“看清楚”。仍在昏迷的纳西莎被贝拉特里克斯带走,而“德拉科·马尔福”则被伏地魔随手交给了斯内普处理。
“带回霍格沃兹,”伏地魔说,“看住他,让他完成自己的任务。”
离开的路上,斯内普扣住他的胳膊实在太用力,疼得他手臂直发麻。他原以为下一站会是霍格沃兹,或者至少是霍格莫德某个隐蔽的角落,但幻影移形后,他看见的却是睿瓦纳之塔熟悉的灰色石壁。
斯内普一落地就放出了守护神,银色的牝鹿跃出魔杖,消失在走廊尽头。接着多比被召来,小精灵一看见“德拉科·马尔福”被斯内普这样按着,耳朵就吓得几乎贴到了脑袋上。
“他不是马尔福。”斯内普冷冷地说,“立刻通知凤凰社,到睿瓦纳之塔来。”
多比瞪大眼睛看了哈利一眼,啪的一声不见了。
而哈利总算被松开束缚咒,毫不客气地丢进了会议室隔壁的这间空房间。
“待在这里别动。”斯内普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房间,等再回来时就塞了一瓶解除复方汤剂效果的魔药过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恢复了原貌的哈利把瓶子放回桌上。见斯内普显然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他莫名心虚起来,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试探。
斯内普看着他,嘴唇微微一动。
“这就是你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我只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自己那场漏洞百出的表演究竟是在哪一秒露了馅,”斯内普打断了他,“好方便你下次把去黑魔王面前送死这件事做得更周密一些?”
哈利张了张嘴,辩解的话语在对方的审视下显得苍白无力:“我没有准备下一次。”
斯内普离开门边,一步步走近,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回答我,哈利·波特。如果我没有发现,”他压低了声音,“你准备做什么?顶着德拉科·马尔福的脸,乖乖等着纳西莎对你念死咒?还是破坏仪式,和黑魔王拼命?又或者,冲过去把卢修斯·马尔福从他妻子的魔杖底下抢出来?”
搁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头。哈利答不上来,因为他根本没有计划,从看见纳西莎挡住孩子们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德拉科被带走。之后所有的事,都只是想到一步走一步。
“很好。”斯内普显然看懂了他的神色,“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准备一两句格兰芬多式的遗言。”
“纳西莎要带走德拉科!”哈利一下站起来,“她已经对泰迪他们动手了,我就在那儿!难道你指望我假装看不到吗?”
“而你认为只要把自己交给她,情况便会立刻光彩夺目起来。”
“她以为我是德拉科!”哈利急促地说,“如果她空手回去,伏地魔会继续找他。他需要亲族弑者之血,真正的德拉科根本跑不掉!”
“多么令人安心的策略。”斯内普嘲讽道,“黑魔王今晚差一点就得到一个自己打包送上门的哈利·波特。这可真是他回归以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本来只是想争取时间!”
“在黑魔王本人面前争取时间,这倒很符合救世主的传统。”斯内普嗤笑一声,“你有时间喝下复方汤剂,却没有时间用守护神咒?”
哈利咬了咬后槽牙。
“邓布利多可能还没回来,你也不在——”
“你很清楚我就在黑魔王的身边。”斯内普毫不留情,“那你的好教父呢?凤凰社其他人呢?当然,你大概一个都没想起来。也许只有当你躺进圣芒戈或者坟墓以后,才会想起原来世上还有求援这回事。”
“可你知道这是因为……”哈利语气急了起来,“我不能随便……我总不能就那么看着……”
“你为什么不能。”斯内普盯着他,“你经历过战争,无数人死在你的面前,今晚忽然轮到马尔福,你就决定在黑魔王面前上演一出临场救援?”
这一次,哈利没有马上反驳回去,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别用这种语气说这件事,我见过不意味着我能视而不见。”
“我很难换一种语气,尤其当你刚刚差点把自己送进他的坩埚里。”
“我没想去送死。”
“你只是以为今天有谁快死了。”斯内普一针见血地指出,“德拉科?卢修斯?纳西莎?还是你自己?你有没有在动手前花一分钟想想,如果你暴露,黑魔王会选择先杀谁?”
狭窄的房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斯内普却不打算放过哈利。
“你以为你除了暴露身份,还可以做什么?从黑魔王眼皮底下抢走一个已经被放上祭坛的人?”
“至少凭我的能力,我能带着卢修斯·马尔福逃出去。”哈利不甘心地反击,“既然你发现了我,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我毫不怀疑你有这个能力。”斯内普敷衍地拍了两下手,“你带着马尔福冲出重围,黑魔王会因此怒火中烧。你猜他下一个命令会是什么?他会换下一个人。你听见他说了,只要他需要,他想要多少材料就能有多少。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中了腐情咒吗?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父亲,詹姆斯·波特才是最完美的那个祭品。”
所有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哈利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仿佛詹姆斯随时会被人从那里拖下来。
“他找不到我父亲。”他低声说。
“是啊,多么动人的信念。”斯内普讥笑,“那你为什么不把它写在纸条上,塞进黑魔王的袖子里?也许他会因此深受感动,停止寻找。”
“你说够了吗?”
“远远不够。”
斯内普又往前逼近一步。哈利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了桌沿,桌上的空药瓶被碰倒,沿着桌面滚了半圈,摔到地上碎成了几块。
可谁都没有朝那些碎片看上一眼。
“让我提醒你另一件事,就算你今天打断了仪式,成功救下你想救的每一个人——”斯内普逼视着他,“可魂器还在黑魔王手里,而他会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人混进了庄园,窥探到了他最核心的秘密。接下来他会查谁?他会先怀疑谁?他会不会用任何能用的手段,摄神取念、钻心咒,甚至是把每一件交到他手里的东西重新翻出来?”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最重的问题:“你还记得我们的计划吗,哈利·波特?”
哈利咽了一口唾沫:“……记得。”
“我很高兴它还没有彻底从你那颗装满英雄主义的脑袋里漏出去。”
“可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还需要杀死一个人才能完成仪式!”哈利脱口而出,“大不了换计划!我们可以用别的方法——”
斯内普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滑稽笑话。
“在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之后,你用一句轻飘飘的‘换计划’,就打算否定掉一切?请问佩弗利尔教授,你的新计划是什么?让邓布利多去和一个刚完成仪式的黑魔王决斗?让整个凤凰社冲进马尔福庄园?还是让你再喝一次复方汤剂,看看下一次还有没有人在你被死咒击中前,替你补上一个全身束缚咒?”
哈利急促地喘着气。斯内普那些刻薄的话将他所有的鲁莽、冲动和自以为是剥得□□,逼得他再也没法替自己找借口。他知道自己确实一时冲动,可既然他看到了,就做不到亲手把人送上死路。
“可你还是救了德拉科,”他垂下眼睛,“你能让伏地魔改变主意。”
斯内普眯起眼睛。
“我能让他把刀从一个人的脖子上挪开,放到另一个人的脖子上。怎么,你觉得这值得我们开一瓶火焰威士忌来庆祝吗?”
“那你为什么选了卢修斯·马尔福?”哈利冷不丁抬起头。
斯内普冷笑一声:“我以为你至少不会对食死徒发善心。”
“别说得好像我在犯蠢!我不是同情卢修斯,我知道他是个食死徒。我只是觉得……他应该受到审判,然后去阿兹卡班关上一辈子,而不是像这样……被自己的家人亲手杀死!”
“你的同情心总能精准地挑选中最荒谬的地方来泛滥。”斯内普轻蔑地喷了口气,“一个食死徒的最终归宿,居然还需要符合魔法法律委员会的审查程序?”
可哈利仍然固执地望着他,想要一个答案。这次轮到斯内普沉默了。
“我和他认识了二十多年。卢修斯如果还有清醒的时候,”他慢慢开口,语调出奇地平静,“会愿意替他的儿子去死。别露出那副表情,他不是你喜欢的人,但他不是做不出这件事。当初德拉科被小克劳奇关了一整年,卢修斯为了在黑魔王面前保全马尔福家,假装一无所知,任由那个疯子在霍格沃兹冒充他的儿子。等德拉科被救回来、却开始疏远他时,你以为他没有后悔过?他尝过一次失去的滋味,绝不会想尝第二次。”
“那你还——”
“我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斯内普轻声说,“如果你觉得这很残忍——是的,它确实很残忍。我一直很擅长这个,为了让黑魔王看到他想看到的忠诚,编造谎言,再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计划。我知道该把谁推到前面,该怎样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按照我的意思行事,也知道怎么把这件事说得冠冕堂皇。你现在后悔把计划交给我这种人,已经太晚了——”
“闭嘴!”
哈利大声吼道。
斯内普闭嘴了,脸上流露出很奇怪的表情。哈利觉得自己应该在哪里见过,可怒气还堵在胸口,他顾不上去细想。
“别——这——么——说——自——己!”
他又吼道,吼完才发现自己在喘粗气。
“我不是在怪你把卢修斯推出去!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是我太想当然了……是我冒险了!”哈利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打败过伏地魔一次就总以为自己能算准他的每一步……总想着能多救一个是一个,等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发生到一半了,只能赌一把……我没想过会把你也拖下水!我知道你被逼到那个位置上,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他深深吸了口气。
“最后救了德拉科的是你!”
斯内普的手僵硬地垂在身侧,仿佛突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哈利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
“总有些人是我们无力相救的……但这不会成为你灵魂上的污点。我向你保证,西弗勒斯。”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碎玻璃还四散在地上,早就被遗忘了。斯内普移开目光,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
“你总是这样。”他说,“先把自己送到最危险的地方,再慷慨地替所有人找高尚的动机。”
“我当然没这么傻。”
“没有?”斯内普霍然看回他,目光里的东西让哈利胸口一闷,“那你决定潜进马尔福庄园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就站在黑魔王的身边?”
哈利说不出话了。他怎么会没想过,甚至还想过要是事后斯内普发现他干了这种蠢事,一定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可那些全是事后。
他清楚斯内普会在场,可他唯独没有把斯内普放进当时那个决定里。
斯内普一边往他身上叠束缚咒、一边控制着自己不露出一丝破绽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然后哈利想起来了——自己在哪里见过斯内普刚才那种表情。
就在他好不容易从远古回来,他们终于重逢的那一天。门窗被一道道封死,魔杖被扔到房间另一头,斯内普把他按在墙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却还是不肯让他走。
那时候斯内普说的是——
求你了。
一直顶在胸口的那股气散得彻底,随之涌上来的是一阵迟来的酸涩。
哈利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没有考虑过你。”他低声承认,“我应该考虑的。”
斯内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哈利!我在走廊上都能听见你的声音,不是要去会议室吗——”
出现在门口的是小天狼星,他一只手还按在门把上,声音在看清房间里的情形时戛然而止,狐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哈利下意识往旁边侧开一步,将自己从斯内普身前挪了出来:“小天狼星——”
可小天狼星已经看清了他的脸色,以及斯内普阴云密布的脸,立即露出警觉的神色。
“鼻涕精,你跟他说什么了?”
斯内普方才那点露出来的情绪被收了回去,看向小天狼星时,脸上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嫌恶。
“看来傲罗办公室主任的头衔,并没能让你学会进门前需要先敲门这种三岁小巫师都懂的礼貌,布莱克。”
“少来这套。”小天狼星大步走进来,硬是插到两人中间,用肩膀把斯内普顶开一臂的距离,“我问你跟他说什么了。斯内普,我警告你——”
“没事。”哈利赶紧说,“真的,我们只是在聊天——”
然而,斯内普显然没跟他想到一块儿。
他朝小天狼星露出一个极不友好的冷笑,慢吞吞地开口:“我能说什么?你倒不如问问你的好教子做了什么,他今天把自己包装成德拉科·马尔福的模样,体贴入微地送到了黑魔王的眼皮底下。”
小天狼星一怔,缓慢地转过头。
“他刚刚说什么?”
哈利闭了闭眼:“小天狼星,我——”
“你疯了吗?!”小天狼星根本不等他说完,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拉到面前,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然后更加愤怒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可以解释!”
“你当然可以解释。”小天狼星咬牙切齿地说,“你最好从‘你今天差点丢了小命’开始解释。”
斯内普在旁边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关于这一点,我也很期待答案。”
哈利瞪了他一眼,随即被小天狼星一把拽着胳膊往门外走。
“走,去会议室,让你妈妈听听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放手,小天狼星!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今天的行为很难替这句话作证。”
斯内普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了出来:“真是奇迹,布莱克,你那颗装满冲动的脑袋也有和理智达成共识的一天。”
“闭嘴,鼻涕精。”小天狼星头也不回地吼道。
哈利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试图把手抽出来。可小天狼星拽得死紧,一边拖着他往会议室方向走,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潜入马尔福庄园?喝了复方汤剂?连声招呼都不打!你以为你是谁——不对,你以为伏地魔是谁?翻倒巷里兜售假魔药的商贩吗?你准备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说‘劳驾,先生,我带个人走’?!啊?!”
“你声音小一点——”哈利两只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
“我声音小一点?你倒还有心思管我声音大不大?!”
“可你自己当年不也去神秘事务司——”哈利脱口而出,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对不起,我……”
小天狼星猛地停住。哈利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背上。
“我当年?神秘事务司?”小天狼星松开了他的胳膊,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就是你想说的?我去神秘事务司,是因为你!”
会议室那头有人探了一下头,又马上缩了回去。
哈利的脸变得煞白。小天狼星也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刺了一下,可他的怒火还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