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风很大。
树叶哗啦哗啦吵闹不停。
有枯叶从高高的青桐树上飘下来,正巧掉落在迟意的头顶上。
迟意停下给菜园舀水的动作,抬手拾起叶片,捏在指尖专注地看了看。
“小意!”
陈山青从前院风风火火跑来,对她道:“快别干了,师父有事叫你。”
迟意讶然,跨出围栏道:“叫我什么事?”
“这我哪里知道?”陈山青说。
*
客堂内。
陈信坐在桌前,正和他的山间好友品茗论道。
迟意进来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在对面正襟危坐。
这位抱朴山人虽然经常过来串门,过去还救过她一回,但是两人平常没什么深入交往的机会,所以她在他面前总还有几分拘谨的。
抱朴山人询问起她的近况。
迟意想了下,回道:“我现在在市里一家报社上班,过得还不错。”
他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个丫头真不让别人操心啊。”
迟意脸有点热,她这个年纪了还有长辈把她当孩子一样称呼总是叫人难为情的。
“我刚才可是听你师父讲,你最近遇上了以前的伴侣,正在为此烦恼。”抱朴山人笑吟吟地望她,“你不妨详细讲讲,我们替你想想办法。”
“师父。”迟意转头,满眼谴责地看向旁边的陈信。
他怎么跟个漏勺一样,什么都往外说。
“她脸皮薄,不乐意讲就算了。”
陈信轻咳一声,往桌上一指:“抱朴道长也是关心你,你看,他专程带了这么多野菜过来,这么多可要不少功夫。你也带一点送去给云煦尝尝,这过了季节可就吃不到了。”
迟意放在膝上的指尖跳了一下,既困惑又羞恼:“他……”
“你觉得他会嫌弃?”
“当然不会。”
迟意扶了下额头:“那我明日带给他吧。”
“不要等到明日,那时候就不新鲜了,你现在就送去吧,叫小山陪你一起。”
“现在?”迟意觉得奇怪,登门这事怎么能这么仓促,更何况是大晚上,别人指不定不想被打扰。
但是陈信说得也有道理,她只当他担心野菜放久了影响新鲜度,点了下头,“那我和小山现在过去,只是……今晚不一定能赶回来。”
“不用急回来。”陈山青面上带着微笑。
*
迟意抬起一框野菜放进了后备箱。
陈山青换好便服,脑袋后面扎了个飞扬的马尾辫,指尖绕着车钥匙靠在车边,恣意潇洒问她:“怎么闷闷不乐的?”
迟意默默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转身坐上了副驾驶。她看不清东西,晚上不能开车,所以只能麻烦让他来开。
陈山青上了驾驶位。
她系好安全带,突然出声说:“这么晚要不别去了,直接回我那吧。”
“为什么啊?”陈山青觑她的神色,“你们吵架了?”
“没吵架。”
迟意露出烦恼神色,却不知道这样的事情该不该和他说。
距离之前何云煦第一次带宝宝过来住,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这期间,他也时不时把宝宝带来。
或者说只要宝宝有这个请求,他都会满足。
她为此还专门买了一个折叠小床,放在客厅。
当然,折叠床是留给她自己睡的。
她顶多是把小孩哄睡。
之后就全交给何云煦接管了。
这她当然没有意见。
问题是,她觉得自己可能、大概、也许被冷暴力了。
完全不知道缘由的,她能明显感受出他在生气。
他对她的刻意无视,回避她的眼神,惜字如金,用沉默筑起高墙,将她隔在外面。
她不知道怎么哄因为饼干碎了一块就开始哭闹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安抚因为画笔涂出边框的就撕掉整个画本的小孩。
宝宝性格又很倔,能一直哭把嗓子哭哑。
每当这个时候,何云煦就会一言不发地将孩子从她手中抱走。
他大概也是为了孩子,才会一次一次地将孩子送到她面前,但是当她没能照顾好宝宝以后,他又能毫不犹豫地将孩子带走。
最近一次,她给宝宝吃了一颗花生,但是她没想到宝宝会对花生过敏,脸上起了很多红疹。
他很快带她回去,她用手机问起情况,只得到没事两个字。可半个月过去了,她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宝宝的消息。
好像时时刻刻提醒她,她做妈妈做得不好,不够称职,不配再见到孩子。
她现在还能看见宝宝,全部都是他给予的权利,他随时都可以收回。
这让她觉得很压抑。
所以她短时间内都不想再看见何云煦了。
“感情这事真的很复杂。”
迟意憋了半响,对陈山青如是说。
陈山青露出了未经世事的清澈神情。
迟意加重语气:“总之,我们不要去了。”
“不,得去。”陈山青立刻拒绝了。
“为什么?”她疑惑。
“我觉得感情不复杂啊,但是你们两个都不长嘴,猜来猜去的肯定就变得复杂了。”
陈山青直接把油门踩到底。
“……”
当然就是没办法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所以才会复杂啊。
他说的话,完全就是没有经验的人会说出来的。
迟意握着手机,纠结要不要提前发条消息给何云煦。
“最重要的是,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迟意很快说:“就算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也没办法啊。”
“我看得出他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陈山青目视前方说。
迟意不知道他从哪里看出来的,虽然她偶尔,心底也会闪过片刻的错觉。但是她曾经被爱过,清楚如果他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模样。
更何况,感情是会被时间消磨的。
“你没经历过,所以你不懂。”
“明明是你不懂,我知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连这个都不明白,又怎么能说我不懂。”
陈山青反驳。
迟意咬住了下唇,郁郁地低下头。
陈山青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他知道没用,得她自己想清楚才行。
心好累。
幸好师父给他算过了,他命带孤辰,不用吃感情的苦。
这之后两人都不怎么说话。
迟意开了一点窗户。
晚风浸着夜色的凉,扑面吹来。
这条路上没有什么车辆驶过,周遭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