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周池的目光，梁寄鸿也没有躲避的意思。

拇指反复在屏幕上摩挲，滑过陈褛那一截雪白的侧脸和在夜色中尤为突兀的修长脖颈，仿佛在借此回忆着那个志得意满、恋人在怀、意气风发也意乱神迷的夜晚。

那个他一度忘记的夜晚。

胃部传来的绞痛还在加剧，痛苦和回忆交织在一起，身体的主人根本没有吃药的打算。

软肋么……

他喃喃地念了一遍，放纵享受疼痛的感觉，这至少让他感受到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爱一个人，因一个人疼痛，为了一个人患得患失、甚至畏首畏尾的感觉……太陌生，也太……宝贵了。

爱所带来的痛苦，让梁寄鸿久违地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架在王座上的商业机器人。

作为秘书，对撞破老板和一个男人的接吻照这件事周池比当事人更加恐慌，他嘴巴开合几次，才吐出两个字：“梁总……”

“是聂明焰发给我的。”

梁寄鸿头都没抬，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周池的脊背瞬间蹿起一溜冷汗。

不需要任何专业的素养，谁都知道这种照片一旦曝光在公众视野意味着什么，潮信的名誉将会受到毁灭性打击，股票跳楼、梁寄鸿和公司一起受到舆论攻击，产品被抵制，也许这辈子都会在业内抬不起头。

哪怕如今的年轻人对不同性取向的接受程度越来越高，但这并不代表传统的商业环境和更广泛的大众能够接受。

一个上市公司的同性恋老板？可笑！

到时为了保住潮信，梁寄鸿辞职退隐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好在聂明焰没有直接把照片拿去曝光，而是选择发给梁寄鸿，就证明熔岩资本目前仍然需要潮信，潮信一旦出问题，熔岩资本也绝对不会好过。

除非必要，否则没有一个精明圆熟的商人会轻易走到鱼死网破的境地。

梁寄鸿终于收起手机，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取出胃药，剥开锡箔片后将苦涩的白药片扔进嘴里，用杯子里的凉水顺了下去。

周池刚要阻止他这种自虐行为，另去倒一杯温水来，就听梁寄鸿问：“说说吧，你的看法。”

啊？我吗？

老板在问话，虽然意外，周池还是稳定了一下心神。

的确，整个公司上下，他是唯一能够和梁寄鸿讨论这件事的人，他理所当然承担起一个秘书的责任，为上司出谋划策。

潮信的利益、总裁的利益、乃至自己作为一个依靠公司谋生的打工仔的利益在脑子里快速衡量计算，半分钟时间终于打好腹稿，周池谨慎地说：“依我看，聂总未必会将照片公布出去，熔岩资本现在是最需要潮信的时候，潮信出问题，对他没有一点好处。”

“他将照片发给您，就说明还是想要作为谈判的筹码，目的无非是借潮信的力量，度过熔岩资本这次的危机。您不妨先给他一部分好处，稳住聂总再说。”

梁寄鸿拉开椅子坐下，将身体放松在靠背上，微微阖上眼，轻轻揉了揉胃部：“哦，然后让他一直拿捏着把柄，随时随地和我狮子大开口？”

周池额头的汗流了下来——他的汗就没停下来过。

揣摩上司的心意，常规温和的道路不走，看来是要兵行险招了。

他把心一横，道：“要么，就干脆赌一把，现在潮信一旦出问题，熔岩资本也会面临彻底坍台的风险，我们就赌聂总不会将照片公布出去。”

梁寄鸿脸上终于出现了些笑意，他慢慢点头，说：“我知道。”

“而且……”

周池停顿一下，虽然艰难，还是道：“这张照片更多暴露的是陈总，其实不是很能看得出您的脸，到时候公关运作一下，蒙混过关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钱益拍这张照片时，打的是勒索陈褛的主意，所以他将画面中心对准了陈褛，因为害怕和光线的原因，梁寄鸿的脸甚至是虚焦的，如果咬死不认，加上公关转移视线，完全可以祸水东引。

这其实是最符合潮信和梁寄鸿本人利益的处理办法，既不用被聂明焰掣肘，又能降低损失，而且一次曝光之后永绝后患。

“你说得都对。”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总裁椅上的梁寄鸿睁开了深邃略显狭长的眼睛：“只是我可以赌，陈褛却不能。”

陈总？

周池完全懵了，平心而论他很喜欢陈褛这个人，但是作为潮信的秘书，他没有义务替陈褛考虑。

他以为以梁总的行事作风，也必然和他一样的公司利益至上。

却听梁寄鸿说：“潮信已经在业内站稳了脚跟，九色鹿却才刚刚起步，对于一个初创公司来说，遭遇这样的舆论危机，九色鹿就完了，陈褛的以后也就完了。”

潮信如今的体量关系到多方利益，没那么容易倒台，就算出事，自己也不过从总裁的位置退下来，可他手中的股份不会变，这不影响他扶植一个傀儡，在幕后操纵潮信，等到风波淡去，有合适的机会再复出也不会太难。

可陈褛才刚刚回国，他刚刚从两年前自己带给他的致命伤害中缓过来，千辛万苦创立了自己的公司，现在外界还有很多人在看他的笑话，如果这个时候照片被曝光，他将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

梁寄鸿垂下眉眼，任谁也无法揣度那双眼睛背后的心思：“他会恨我的。”

“我已经毁了他一次，不能毁了他第二次。”

很奇怪，因为和陈褛的事情被人捉住的致命的把柄，这样被人拿捏，他本该暴怒、想尽办法彻底地与一切不利因素切割，保证潮信和自己受到最小的影响。

可他却如此一反常态瞻前顾后，又同时觉得……甘之如饴。

这大概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