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散去,陈褛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梁寄鸿还等在外面。
他一边等一边靠在车边讲电话,宴会厅微茫的灯火落在身上,那副场景和读书时在巷口等他上学一样自然而然。
这时梁寄鸿看到了陈褛,简短地说了两句便挂断,向大门的方向走来。
陈褛的第一想法是,幸而利亚姆和谭学谦已经提前回去,否则场面一定会十分精彩。
高大的人影走到面前,陈褛微眯起眼:“怎么还没走?”
梁寄鸿把助理搀扶的手从陈褛的胳膊上拿开,说:“等你回家。”
话音落地,身后九色鹿的员工们脸上的表情各个精彩,尤其是曾经潮信的老员工,更是心情复杂。
无论在潮信还是九色鹿,感情上他们当然绝对地偏向陈褛,但是梁寄鸿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无论是每周从不间断的下午茶、慷慨地共享优质数据、还是一些在产品面市审批过程中,本来卡顿却莫名其妙被解决的问题,背后都有这位前老板的身影,所以他们面对梁寄鸿也没有办法冒然横加指责,只得看向陈褛。
陈褛看着梁寄鸿,迷醉的眼睛带上几分审视,审视他,也审视自己。
梁寄鸿的表情坦然、淡定,好像这一切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而自己呢?
他从庆功宴出来,被一群出色又忠心耿耿的员工簇拥着,身后是灯火辉煌的酒店,眼前是可期的未来,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毫无疑义的盛大成功,从人人都能踩一脚的低谷被捧到高处,他跌倒、又爬起。
人生千帆过尽,梁寄鸿竟然还在这里。
陈褛忽然生出一种荒谬之感,同时又带着释然,他从梁寄鸿身上参悟出一个结论:命运似乎从未打算放过他。
思及此处甚至笑了起来。
梁寄鸿看他莫名的发笑,刚要询问缘由,就见陈褛从助理手中接过自己的西装外套,冲他点了点头:“好。”
梁寄鸿是没想到自己的请求会被这样轻易地答应,开车的时候还有些紧张,时不时偷瞄一眼陈褛。
副驾驶上的陈褛白衬衫的袖子挽起,露出一截洁白的小臂,手搭在敞开的车窗边缘,懒散地撑着额头,晚风吹起他的乌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散开的衬衫领口下,清晰的锁骨泛着浅红,窗外流光一闪掠过,勾勒出精致的线条。
梁寄鸿喉结滑动一下:“要么还是把车窗关上,不要着凉。”
陈褛摆摆手,目光继续投向窗外,梁寄鸿于是不再多话。
沿途的风景不是回家的路,陈褛也没怀疑他要把自己拐去卖了,食指和中指并起,揉了揉太阳穴,问:“去哪里?”
梁寄鸿清咳一声,正色道:“庆祝一下。”
他观察陈褛的脸色,保险起见走惯常路线拿工作诱惑:“或者你想顺便讨论一下数据中心的硬件配备也行,我这里刚收到一份图纸。”
陈褛动作一顿,收起食指,冲梁寄鸿一比。
梁寄鸿大笑不止。
车子最后停在海市大学附近的海滩边。
深夜的海滩边游客早已散去,一下车,咸涩海风扑面而来,浪潮声阵阵,岸边的酒吧传出隐隐的弹唱声。
皮鞋踩在沙滩柔软的沙滩上,陈褛的胳膊忽然被扯了一下,还没等回身,梁寄鸿在跟前蹲下,握住他的脚踝:“抬脚。”
陈褛挣脱一下,反而被握得更紧:“抬脚。”
陈褛无法,只得照做,任梁寄鸿一一除去他的鞋袜,赤脚踩在沙滩上,微凉柔软的触感让他的酒都醒了七八分。
梁寄鸿将自己的鞋袜也脱了,绕到后备箱取出两罐冰镇啤酒,递给陈褛一罐,易拉环被拉开的声音在浪潮声中格外清脆,泛着水汽的外壁碰在一起,两人同时仰头,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滑进胃里,在夏夜带来一丝清爽。
四周空无一人,霓虹灯影被黑夜吞没,海面上唯有一座灯塔擎起绿色的光。
“还记得吗?”
梁寄鸿手指着灯塔的方向:“那天晚上,你我就是听着这片海潮的声音,定下了潮信的名字。”
“还有谭学谦。”陈褛喝了口啤酒,顺便补充那个会让梁寄鸿不愉快的名字。
“他不重要。”梁寄鸿选择忽略不和谐因素,说:“那时候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潮信会发展成今天的样子。”
陈褛心中微微一动,垂下头默默不语。
许久,他说:“谢谢你为九色鹿做的一切。”
“我是为了你。”
梁寄鸿毫无犹疑地打断他的话:“我会做这些,只是希望你的这条路不要走得那么艰难。”
他看着陈褛海风中的侧脸,伸手替他理好被吹乱的头发:“陈褛,直到今天,我依然认为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陈褛皱眉,这人是来找事的?
“但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梁寄鸿默默凝视远方,那绿色的灯塔:“如你所说,我们的确走了不同的路,但这没有什么不好,那些你没有趟平的路,有我为你趟平,一切的险境,都有我为你兜底,我恨不能让你踩在我的肩膀上去看这个世界。”
“同样的,那些我没有实现的理想,也有你为我延续。”